本报记者 张瑾华
作为中国65后的实力派作家,罗伟章近年来创作了一系列以故乡大巴山为背景的小说,我们的书单都推荐过。而《声音史》《寂静史》《隐秘史》构成的“三史”,被该书出版人、江苏凤凰出版社副总编李黎认为,是罗伟章故乡书写系列的“极大成者”。
在他的新著《尘世三部曲》中,“尘世”,是一个知冷知暖的年度词语。尘世,又关乎罗伟章对这个世界的洞察力,与众生对话的可能性。
那“尘世”,在中国的大巴山,也在中国古典意境“巴山夜雨”、“巴山蜀水”的那个巴山。虽然作为一个文学工作者,在成都已经生活了几十年,但罗伟章的个人文学版图上,故乡大巴山始终占据着显赫地位。
新年伊始,他的“尘世”中透着怎样的生活底色?记者和罗伟章聊了一聊。
耳朵和声音
潮新闻·钱江晚报:“尘世三部曲”的地理疆域离你的故乡达州有多远?我好奇仿佛你在写自己从小生活过的村庄,细节里的每一处都如此逼真,但作为一个远离“巴蜀之地”的读者,那个逼真的感受也只能是感受,并不知道是否真的是“真”,但作家确实有能力,让每一笔细节都那样鲜活,比如您书中的千河口村。
罗伟章:你说得对,我写这几部小说时,心里有一个地理存在,就是我从小生活的村庄。当然,它肯定不是那个村庄的样子了,但在细部上,比如哪里有棵树,哪里有条沟,我生活过的村庄会指引我,提示我,让我不要忽略自然之物的存在。对一部小说而言,它们的存在是如此要紧,直接影响着小说的质感和气息。因此我觉得,一个作家有一个闭目能见的村庄或街区,是非常重要的。我的肉身在那个村庄生活的时间不长,读初中就离开了。
潮新闻·钱江晚报:《声音史》让我想起我看到过的几个影像作品,里面的人带着录音机去大自然中采集声音,能听清风、凉雨、落花、暖阳。您笔下的杨浪有一双特殊的耳朵,能听到一个村庄的“交响乐”,还能模仿所有的声音,这样以声音来为村庄作传的方式,非常特别。您是一个对声音特别敏感的人吗?
罗伟章:我欣慰于在某一点上,跟他们有着共同的观察和描述世界的方式。是的,相对于用眼睛,我更愿意用耳朵,我说过,人的五官当中,眼睛是最“肤浅”的,抬眼一望,就看见了。耳朵却不一样,它需要分辨,需要排比和归类,需要调动以往积存的记忆。在远古,耳朵不仅用来倾听大地的声音,包括其中的友情和敌情,还用来倾听神的声音,成为与神沟通的先行者,有这种能力的人是很神圣的,所以繁体的“圣”字,写作“聖”,把耳朵放在了最显要的位置。直到今天,相对于眼睛,我还是更相信自己的耳朵。
活的非遗
潮新闻·钱江晚报:《三部曲》以“史”来命名,那《三部曲》最重的落点是写历史,而不是写当下?或者说,这是一个四川作家写给未来人的当下史?
罗伟章:这当中有个对时间的思考方式,我们思考时间,是线性结构,过去、现在、未来,是这样一种方式;其实还可以有另外一种方式,就是共时性。孔子以“逝者如斯夫”给时间和生命命名,比孔子晚生八十年的苏格拉底,以“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再次给时间和生命命名,但他们都是站在岸上。当我们真正蹚入河流当中,感叹就会减少,体悟就会增加,就能活到时间的内部中去,让远处和近处的时间,都与我们共时性地发生联系。从这个意义上讲,当下可以是历史,未来也可以是历史。但这样说,历史、当下和未来,就有个重新定义的问题,那就交给哲学家去干了。
潮新闻·钱江晚报:“巴文化”的核心是什么?在阿来的《云中记》中我们也看到了一个现代祭司。而《寂静史》中的女主人公是个女祭司,是否当地确实存在着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连杨浪这个人物,我觉得也接近于一个活的“非遗”。
罗伟章:你这样说很有意思,也很对,是把杨浪这个人物提升了。是的,那样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确实存在,但在我看来,是否存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所蕴含的,是否也是我们身上所蕴含的。“巴文化”的核心有人概括过,说“大山大水,重情重义”,这显然不足以概括。我觉得着重体现在他们对待大自然的态度,对待卑微之物的态度,对待死亡和灵魂的态度,我的“三部曲”特别是《声音史》和《寂静史》,写出了这种态度。
内心的秘密
潮新闻·钱江晚报:据说您上大学时,非常喜欢心理学这门课,也喜欢研究心理学,在《隐秘史》中我们看到了大量挖掘人物内心世界的戏码,而且《隐秘史》中的主角,一强一弱的两家邻居,把这两家人还原到《声音史》中,成为村庄的一小分子时,他们就是那么普通,容易被忽略。但《隐秘史》让我想起了导演安东尼奥尼的著名影片《放大》,你放大了桂平昌这个低层懦弱的小人物,还有苟军这种乡村社会的土霸。为什么会将舞台给了他们?
罗伟章:多声部的《声音史》中的普通人、“不重要”的人,“放大”成了《隐秘史》这部小说中的庞然大物,当我们怀着尊重生命的态度,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庞然大物”。不仅人,万物皆然。
《隐秘史》就是这种背景下的小说。它截取一个“静态”的瞬间,在那个瞬间里,人仿佛从喧嚣当中退出来,关注到了身边物、眼前物,而这些东西以前是被忽视的,或者说不是被当成自主的生命而存在的。现在,微小如蚂蚁,如蜜蜂,也呈现出自己生命的丰饶。人在注意到这些的同时,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内心,于是就有了《隐秘史》中“人”的视角。我们每个人都是有内心秘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