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方 背后的刻骨悲伤
(上接2版)
一位艺术家的悲伤
君匋艺术院沈惠强主任告诉我,这批印章中有三方值得细看,分别是《餐经养年》《二金蝶堂》《鉴古堂》。十分巧合,翻开钱君匋所作的《赵之谦年表》,我发现这三方印章都作于同一时期——同治元年到三年(1862~1864)。
1862年,赵之谦34岁,在福建。这是他人生中最难过的一年。
赵之谦是绍兴人,童年家庭落败,连书都买不起。他天生聪慧,艰苦好学,22岁到杭州,入杭州知府缪梓幕中,一边做幕僚一边继续准备科举考试。缪梓是绍兴老乡,也是上司,赵之谦把他视作老师。缪梓辗转杭州、绍兴、衢州、常山、江山等地做官,赵之谦就跟着走。1859年,31岁的赵之谦考中举人,本来是大好事,谁料第二年太平军攻陷杭州,时任浙江按察使缪梓身死,赵之谦往南游历到温州、福州等地谋生。
1862年,赵之谦得到来自老家的信,妻子范璥、唯一的女儿慧榛去世。他悲伤不已,自号为“悲盦”,印章《二金蝶堂》就诞生在这年夏天。“二金蝶”是他家族的一段传说,他的七世祖19岁时,父亲死在外地。儿子把骸骨背回来,补放入墓中,开棺之时,两只金蝴蝶扑到儿子怀中。
“二金蝶”的故事背后,是赵家人关于亲情的温度。赵之谦在《二金蝶堂》边款上,刻了很长一段文字,除了讲述这段家族史,还提到“遭乱离,丧家室。剩一身,险以出”。会不会有一天,妻子和女儿能变成蝴蝶找到自己?
不久,最好的朋友魏锡曾来信了,让赵之谦给他刻印。魏锡曾是杭州人,在前一年的战火中,家夷为平地,也跑到温州、福建避难,两人一度在福州匆匆见过一面。赵之谦收到信,刻了《鉴古堂》。边款上他说,“以刀勒石,百感交集”,算算距离得知家人去世的噩耗那天,刚好过去90天。这一时期,他还给自己刻了《三十四岁家破人亡乃号悲盦》《男儿生不成名身已老》等印。
1862年底,赵之谦从温州出发,乘船到北京准备参加会试。据钱君匋《赵之谦年表》记载,赵之谦海上遇到大风,“谓曾飘至日本界”。
1864年正月,在北京的赵之谦仍然没有走出创伤。元宵节,他刻了《餐经养年》。四面边款,他在三面刻下45个字:“同治三年上元甲子正月十有六日,佛弟子赵之谦为亡妻范敬玉及亡女蕙榛造像一区,愿苦厄悉除、往生净土者。”字是魏碑体、阳刻。剩下一面雕刻了一尊六朝佛像。为妻女虔诚求佛,十分伤感,饱含无尽怀念。
也许是悲伤太深,无意中打开了艺术之门。在此之前,边款向来都是阴文小字,没人以魏碑阳刻入边款,更没人把六朝造像引入边款,悲恸之中,赵之谦手随心走,不顾传统,创造出了篆刻的新局面。
多年后,吴昌硕梦到亡妻,刻了一方《明月前身》,在边款上刻了亡妻身影,也是阳刻。赵之谦、吴昌硕之后,边款阳刻成为新的形式,印面的白文、朱文相呼应,篆刻艺术的形式、内涵、理论越加丰富多彩。沈惠强说,这一创举前无古人,在篆刻艺术史上有里程碑意义。
段晓东也最推荐我看《餐经养年》。隔着玻璃,我望着150多年前这方印章,望着残留的不知何年月的印泥,仿佛看见了赵之谦的半生。
“印外求印”
展厅里有一个中年人,拿着手机挨个拍过来,记录每一方印的印面。这是中国美术学院教授、也是该展览的学术主持戴家妙先生。他整理过《赵之谦尺牍》《赵之谦集》等。他最初关注赵之谦,就是因为赵之谦曾在他的家乡温州生活。
戴家妙边拍边说,赵之谦不光对中国艺术史影响深远,在日本也影响巨大,“眼前《为五斗米折腰》这方印就曾长期散佚日本。”单说篆刻上的成就,一个词归纳,就是这一单元的标题“印外求印”。
作为传统文人,赵之谦在学问、书画、篆刻上都有成就。学问上他崇尚乾嘉汉学,具有金石学素养和文字学视野,由此关注到摩崖、镜铭、砖瓦、钱币等铭文,以这些入印,带他走入了一个多元、开放、动态的印风体系,也让他名副其实地“为六百年来摹印家立一门户”。
钱君匋先生曾指出,清代篆刻分皖、浙两派,前者有何震、程邃、巴慰祖等,后者有丁敬、黄易等“西泠八家”,“皖浙两派,都是取法秦汉玺印的。”清中期,有出现了学习何震、自创一派的邓石如。在这些大家称雄的同时,赵之谦崛起。
他继承了扬州八怪的创新精神,“具有先行意义”。钱君匋说,在邓石如以小篆、碑额入印的启发下,赵之谦把篆刻艺术取材的源泉更加推广,钱币、瓦当等凡有文字可取法的,无不采入印中。他综合皖浙两派之长,“无论篆法、结构和运刀,都超越过去的大家丁敬、邓石如等人。”加上款识上的创新,赵之谦开创了篆刻艺术新时代,对后来吴昌硕、黄牧甫、齐白石等人都有影响。
其实,赵之谦的艺术成就,不能就篆刻谈篆刻,他把书画印打通了。以绘画为例,第二展厅“绘画”入口第一组就是《花卉四屏条》,是钱君匋先生的旧藏,来自君匋艺术院。
其中《太华峰头玉井莲》,钱君匋评价是“以篆刻入画”:以书法入画,古代已经有了;以篆刻入画,赵之谦是第一人。画中三根莲茎亭亭玉立,约1.7米高,两根直上直下,玉柱擎天,另一根斜插其间,达到新的均衡,“化板滞为灵活”。这幅画的构图,轻重疏密,是典型的篆刻布局。沈惠强说,站在这幅画前,人在高高的莲叶之下,有超出尘俗之感。
尾声
刻完《餐经养年》之后,赵之谦在北京、杭州之间辗转8年,潜心治学。1873年,他受邀到江西通志局,主持修纂《江西省志》。同一年,46岁的赵之谦续娶了江西休宁陈氏,儿子也这一年出生,重新又有了家。
赵之谦修完《江西省志》,先后任鄱阳、奉新、南城知县。1884年,30岁的妻子过世,这一年中法战争爆发,法国海军侵犯福建沿海,为提供后勤补给,赵知县劳累过度,病死于任上,享年56岁。夫妻双双去世,留下了年幼的儿子。浙江、江西的好友出钱,将灵柩送到杭州,葬在丁家山。
距赵之谦墓西北2公里是孤山,20年后,西泠印社诞生。印社创始人之一丁仁,是赵之谦好朋友魏锡曾的外孙。赵之谦去世后,作为“海派艺术”的先驱,中国艺术史上一个蓬勃的新时代开始了。
参考文献:
钟桂松,《钱君匋画传》,浙江大学出版社,2012年
钱君匋著,钟桂松编《别出心裁》,上海三联书店,2020年
钱君匋,《赵之谦》,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1987年
钱君匋,《钱君匋论艺》,西泠印社,1990年
钱君匋,《艺术与我》,浙江文艺出版社,200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