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和一个地方发生联系，并不容易。道听途说、搜集信息、在历史材料堆里翻寻各种残留的痕迹，都只能停留在表面的认识层。唯有亲临现场，用感觉去捕捉最细小的风吹草动，将认识融入切身的体验，才能真正了解它。假如有相契合的朋友一起前往，分享各自的体验，则更好——值得庆幸的是，新登古城之旅就占了这样的机缘。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富阳。上一回是五月，参观了郁达夫故居。故人气息已消散，但房屋的椽梁依旧。院子里外种着果树，但时令尚早，还没有石榴、柚子寄身其中。而这次造访的新登古城，在相距近五十公里之处。相比郁达夫故居的民国风度，更多的是浩瀚历史交叠在此的恢弘气息，也有一代代居民生活于此的日常痕迹。
我们一早来看古城墙，与导览的老师汇合于元始门。远远望见一座谯楼，楼头的匾额上写着“熙春”二字。绕着伞状悬挂起的路灯，我们走入雕像群中。在漫长的历史中，新登古城人才辈出。对我而言，最耳熟能详的是罗隐。学校课本中，常见到这位大器晚成的诗人。过去，读“十年流水见归心”，只道游子漂泊思乡之苦。此时站在他的故乡，终于见到朝思暮想之地，尽管时空已有巨大变化，仍然感到一种抽象的联结。
一路往前，爬山虎等藤本植物从石砖的缝隙里伸出，蜿蜒向上，直升向天空。有一些石砖上，可以看见薄薄一层黑翳。据说，当年人们曾在古城墙边筑屋，借砖瓦为自家房屋的一面墙。久而久之，炊灶的烟雾把石砖熏得变色，生活印记由此拓入历史。然而，当地人的古迹保护意识非常强烈，很快就拆除了此类房屋，开始对古城墙进行保护。目前为止，全长2.1公里的新登古城墙，是浙江省内保存最完整的古城墙之一。
沿着元始门往前，过昭阳门（即旧东门），则可抵达朝向南面的嘉会门。新登，最早名为新城，早在三国时期就已置县。而在罗隐生活的晚唐，为抵御淮南杨行密的军队，又被修建为东安城，罗隐还为此写过《东安镇新筑罗城记》。我们今天所见的城门，多是明嘉靖年间的遗迹。
除另置的昭阳门外，四扇门分别朝向四方，以《乾卦》的卦辞“元、亨、利、贞”命名。我们因而困惑，既然如此，南门为什么例外地叫“嘉会”，看似与“亨”无关？导览老师解说，“亨者，嘉之会。”（《周易·乾》）意为美好的事物汇聚于一处。听此一说，便有明媚、敞亮之感。
嘉会门内，设有遗址保护展示工程。2020年起，杭州市开启了新登千年古城保护和开发利用项目，重新对南门、西门进行开掘，并在南门区域发现从唐代到清代的道路遗迹。透过玻璃遮罩，不同时期的城墙与道路面貌呈现在我们眼前。据说，明清时期的筑路技术发展，因而所用的石块更大、更完整。不过，相比之下，我们都偏爱宋代的年糕砖。细长的一条又一条，轻贴在一起，可以想象车轮、马蹄从上方蹚踏而过。
从古城墙出来，我们又游览了秉贤街。天气很好，路面闪闪发光。路转到护城河畔，忽见徐玉兰艺术馆。童年往事被勾起，在那些酷热难消的夏夜，外婆总会打开收音机。我虽祖籍在宁波，但出生于上海，对浙江方言并不通晓，越剧只听得一知半解。但在旋律响起之前，报幕员字正腔圆地念演唱者的名字：徐玉兰，王文娟。唱的是《红楼梦》，外婆也会跟着唱，我想她已在不同场合听过许多遍。
过去的人就是这样，凡有所爱，便反复品味。所有表达似乎也隔纱，只是跟唱，随之悲喜，却从来不会拿出来与人讨论。日常生活有它的模型，散步、炒股、买菜、烧饭，到了夜晚躺下来，看电风扇在头顶开一朵无尽的花球，等天渐渐黑透。忍耐自己所感受到的，说到底，无非一句“人生如梦”。还好有越剧，是那一代的上海人十分热衷的戏种，听其他人唱出来，也就满足了。
秉贤街很有生活气息，即使在秋日，也是热的。我们重新回到街上，漫无目的地散步。
听说新登古城曾有许多小山，如今都已铲平。不由得想起苏东坡写《新城道中》：野桃含笑竹篱短，溪柳自摇沙水清。野桃与溪柳，恐怕也已是往日之物了，回看则如水面上的粼粼波光，幻美难言。但古意依然盘桓在新登城里，历史以某种方式照耀着我们，这段游览回忆，或许有一日也会以灵感的形式注入我们的作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