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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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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歌剧,重新发现汉语呼吸系统

日期: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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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6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田浩江饰演《浮士德》中的魔鬼,阿根廷科隆歌剧院

  前不久,歌剧艺术家田浩江与华东师范大学教授毛尖相聚朵云书院·戏剧店,围绕《角斗场的<图兰朵>》一书展开了对话。

  田浩江在书中描绘了四十余年歌剧职业生涯,直面舞台上天神人物的独特风采和小人物的生动瞬间,将写作与歌剧交融,体悟跨越民族、国家、种族的艺术和人性。

  在毛尖看来,田浩江是“百年汉语写作的奇才”,他重新发明了汉语的感官系统,重新发现了汉语的呼吸系统,重新定义了动词名词形容词。

  以下为对谈内容(有删减):

  毛尖:这确实是一本只有田浩江才能写出来的书。您几乎在世界所有的著名舞台上都演唱过。作为中国人站在歌剧舞台上,有什么特别的遭遇吗?经历过什么苦痛和伤害么?

  田浩江:最早站在西方舞台上的时候,看向我们的都是怀疑的目光。前两天参加在成都举办的歌剧音乐会,看到这么多普通观众和各个国家的人来参加,我很感动。歌剧不只属于意大利,就像京剧不只属于中国一样。

  说伤害的话,我来之前吃了降压药、胆固醇药、胃药,这都是伤害的一部分。歌剧对我造成了持续四十年的伤害,站在歌剧舞台上不是像大家想象的这么高兴的事,压力太大了,唱得不好就没有任何借口和被原谅的可能。

  田浩江:我是业余写作,所以特别想知道专业作家的秘密。我们歌剧演员只有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才能交出最好的声音状态,而且不能有任何差错,写作会有这种感觉吗?

  毛尖:我用您的写作来回答这个问题吧。您的夫人玛莎对您有句评语叫“stage animal”,上台前紧张,一上台人就活了。看您这本书,也会觉得每次文章起句都像是左右脚反复试穿后的产物,但是,一旦写下第一句话,一旦开口,就是天籁。您的故事,有一条主线,但在这个主线上,可以结不同品种的累累果实。比如,捷杰耶夫的故事插在保尔这一章里,就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像两个声部,但又如此和谐。

  田浩江:写这本书的时候,其实很多地方不知道怎么写,但我告诉自己就说实话,要诚实。但怎么写、怎么形容对我来说是很大的挑战。我把两个编辑叫做“黄世仁”和“穆仁智”,他们给我很多要求,拿着鞭子让我改,让我交稿,很可怕。但有的时候在事业中如果有人逼迫你给你压力,其实很幸运。

  毛尖: 我发现您很喜欢一个词叫“传”。您的很多形容词和动词都是歌剧院风格的,比如“稳”,还比如“声音坐在呼吸上”的“坐”。可以聊聊你的语言系统吗?

  田浩江:在歌剧院表演没有麦克风,声音要从舞台层层穿透出去,穿透到最后一排,所以声音传不传对歌剧家来说很重要。歌唱中很关键的就是要有气息支持,“声音坐在呼吸上”指的是呼吸托着声音,两者要有连接。其实“稳”就是统一,在没有麦克风的情况下,声音也要像一条线一样上下连着。

  毛尖:你的写作形式也像坐在呼吸上那么稳,同一章里前后的故事常常并无真正关联,但读者还是觉得有连接,这是你的歌剧呼吸系统的文本反映。或者某种意义上,你用歌剧的方式发明了一种写作形式:用呼吸连接呼吸,用“稳”贯穿全文。你把动词名词形容词变成歌剧般的音符,你扩展了词义,也缔造了汉语写作的新路径,重新定义了一切。

  毛尖:最后想问一下,在整个演艺生涯中,有没有哪个角色是和您特别合,不用准备就能入戏的?

  田浩江:1998年我回国演的第一部歌剧是浮士德,演了里面的魔鬼。我很迷这个角色,因为我觉得魔鬼可以居高临下地掌控一切,可以看到人、鬼、生命。所以我演的时候非常投入,这个魔鬼很潇洒,而且彬彬有礼,不阴险,完全是个君子,这是我特别喜欢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