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平想起了20年前自己“练摊”的日子
中图网复工80天后
本报记者 宋浩
今年夏天购买“加油包”的读者，后来收到的书中，都附了一张海报，标题是：“1998-2023：25年，再出发——水去山长，期待相逢。”
明媚晨光中，一辆红色小货车开进了中图网仓储中心的院子。司机打开车厢卸货，一箱箱书正往仓库里运。
11月30日，距离9月8日中图网复工，已经过去了80多天。今年夏天，中图网获得了史无前例的全网关注：推出“加油包”、连续登上热搜。国庆节之前，加油包基本全部发货。目前，清理后的仓库正在不断充实起来，每天都有货车不断运书来，平均每天入库超过2万册。仓库里约有40名工作人员，各自有分工，他们将书分类、上架，接到网上的买书订单后，在书架间取书、打包、发货。
“年底了，有点忙。”中图网创始人黄平说，“增加营收是最重要的事情。”
在一堆等待封口的快递盒中，我看到一位姓黄的顾客的订单，他买了《博物馆行星》《唐诗研究入门》《诗经异文辑考》《无证之罪》等8本，共68.1元。
2023年对中图网来说，极不平凡，这一年，它也度过了自己的25岁生日。
1998年，北漂的湖南小伙黄平开发了一个网站，是中图网的前身。“我是做网站最早的一批人”，黄平踏准了互联网时代的脉搏，一心想创业。
在电商兴起前夕，北京聚集大量图书资源，地方上没法比，有人到北京出差，很多人都会托他带书。黄平到甜水园图书批发市场淘书，专挑《哈佛管理全集》这种大部头又难买到的书，有人在网上表示想买，黄平就去邮局发货。
第一个月赚了几千块，30岁的黄平辞职了，开启了卖书生涯。一年后，有合伙人上门投资，在1999年的最后一天，合伙人拿出100万元，想把网站做大：招兵买马、升级网站。后来证明，他们过于乐观了，各项成本提高不少，销售额提升有限，一年就把钱烧光了。
黄平回到了实体书店，在高校集聚的海淀区学院路邮电局二楼，开了家邮局书店——之前常邮寄书，与邮局形成了良好关系，邮局给了他一块地方（后搬到7楼，改名七楼书店）。
他还是去甜水园图书批发市场一带淘书。一条条巷子，一座座旧房子，一个个地下室，堆放着出版社尾货。书店只卖新书，退回的尾货价格便宜。黄平觉得，这里面很多书都不错，总会有人买吧。于是挑来运到书店，慢慢卖。如今那些巷子已经消失了。
从那时起，卖尾货图书成为中图网的定位。“不埋没一本好书，不错过一个爱书人”，这句初心，至今挂在黄平办公室墙上。
湖南人黄平喜欢用“陕甘宁根据地”自比。
2004年，电商风起云涌的时代，中图网守住尾货图书的定位，坚持“小而美”。
“其实也尝试过卖畅销书。”与黄平一起创业的妻子刘警慧说，比如2011年中信出版社《乔布斯传》一时风靡，中图网也进了一点，但跟卖畅销书的网站、书店相比，销量不理想。但是，有些书，或者稀有书就算八成新也有人要。
20年过去了，中图网依然守在“陕甘宁根据地”，以卖尾货图书为主。比如开头提到顾客下单的《唐诗研究入门》，大学者周勋初的书，是2008年出版的。刘警慧提到，最近收了一批《耶路撒冷三千年》，浦睿文化2019年推出的增订版，“中图网上抢手得不得了”。莫言《生死疲劳》也刚刚运到，约百余本，码在地上一米多高，这是浙江文艺出版社的最新版。
在黄平看来，好书总是会有人看的。书店卖不完、下架的尾货，中图网暂时收起来，等待需要它的读者，这个等待的过程也许几天、也许几年。
11月30日一早，黄平和刘警慧赶去涿州，途经小区附近一处工地，刘警慧发现自己充值的一家健身房已夷为平地，却没通知自己，她感叹一声，“这样做生意不地道”。
2016年，中图网告别学院路七楼书店，准备搬到奥林匹克森林公园附近。走之前，那些读者“能联系的都联系了”，走之后，他们又留下一块小黑板，与来淘书的读者告别。
十几年里，七楼书店一度成为北京的淘书宝地，读者“勺子”回忆说“部分旧书论斤卖”，可谓“书店中的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直到如今，还有读者想着书店还会不会再开起来。
“旧书论斤卖”，指的是“淘书节”。书店还在二楼时，有一年，黄平从国外淘到一批原版书，引起了读者的追捧，几个集装箱的书很快销售一空。
从七楼书店、到丰台，再到河北涿州，中图网仓库几次搬迁，“淘书节”是一直不断的传统。来的读者中，还有不少文化名人，如马伯庸、阿乙、刘天池、水千丞、张腾岳、河森堡……
马伯庸是常客，每次来只淘几本，顺带与粉丝见面、签名。黄平很感动，他知道马伯庸现在不常住北京，出差来一趟时间很紧，从北京拐到涿州来，其实是帮助自己。今年春天，马伯庸带着新书《大医》来涿州，举行了“中图网库房签售会”。
在黄平夫妇心里，对读者要地道，对书也要地道，“地道”是基本的道理。
黄平办公室的书桌、书架上有不少书，来他办公室的客人都可以挑一本带走。我问他：中图网的黄金时代是什么时候？
“如果有的话，”黄平说，也许曾经那些稍微好一点的时刻，就是我们的黄金时代。“加油包”、社会各界的帮助挽救了“中图网”，但如何活下去，依然是黄平每天在思考的问题：增加收入、减少成本。凡事都要都先考虑成本，比如小到快递盒的成本，反复精打细算。
2021年，中图网的销售额有不少增长，那一年，黄平接手了一度停更的“燕京书评”。黄平一直就想办个书评杂志，与卖书一样，也是服务爱知识的人。相当于在陕甘宁根据地之外，再开辟湘鄂西根据地。商务印书馆等出版机构、书商也都曾办过杂志，黄平觉得这样一个有口皆碑的书评品牌做不下去很可惜。但仅仅一年后，中图网自顾不暇，不得不放弃，“从商业角度来看，自己有点异想天开了。”
20多年前，做网站，做图书电商，黄平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今年，中图网入场直播带货，黄平觉得应该尝试新方式，随着时代变化，用新的方式与读者建立联系。但资金有限，组建全新直播团队的压力很大，他尝试在现有员工中培养孵化。
明年春天，在世界读书日和五一假期前后，中图网还会继续办“淘书会”，让读者来书库淘书，继续中图网第26年的故事，“我们期待这里再次因读者而热闹的日子。”
午后的阳光下，黄平回想起20年前，在学院路书店的日子。靠着周边高校师生和北京书友的热情，黄平和五六个小伙伴轮流淘书、守摊，那时他们很年轻，“几个人在一块干呗，想办法继续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