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书,我拿出一个皮尺,在客厅的地砖上量,正方形瓷砖80乘以80厘米,算下来……我所在的客厅有20几个平方——什么?作者的栖身之地只有这个客厅的三分之一?我环顾客厅,想象将这里面的东西全部浓缩在三分之一空间,是什么样子,还没包括厨房,书架与床……
日籍华语作家吉井忍的作品《东京八平米》,给我的人生打开了一个潇洒的新思路。看她在8平方米的出租屋内游刃有余的生活,没有厨房,没有冰箱,没有洗衣机与淋浴房。但是,她以此为原点,在周边衍生出“私人”的洗衣店、钱汤(日本的公共澡堂)、咖啡馆、小餐厅。将自家客厅的各种需求,安置在了走路或者骑自行车二十分钟以内的不同地点。由此,认识了许多不同的人,知道了很多幽深的故事。同时还开发出不同凡响的各种生活体验——夜半电影院,凌晨早餐咖啡,24小时动漫馆,各种文艺博物馆……大都市的物质生存不易,但文艺滋养丰富。对普通人来说,得有所取舍,才能达到身心平衡。作者的选择是,身不怕“蜗居”,心一定要在广阔天地里飞扬。她用8平方米的蜗居节省下来房租与时间的经济学思维,换来在大都市充分享受便捷舒适的公共空间,生机勃勃的多元文化,热情丰沛的市井生活,“你的小不成问题,因为外面的世界足够大。”她说。
其实本书起因并不浪漫,作者并不是在做一个实验,而是被动地被打破了原有的生活而不得不的行为。8平方米的生活,其实是作者重建生活自我疗愈的过程。
认识作者吉井忍,是因为她的《四季便当》,那句“若早上便当做得好,感觉是对一天的祝福”让我感动感慨。四季便当,写了四本书,春夏秋冬,每个菜谱都有小小的贴士与温情的故事。这是作者每天为出门上班的丈夫做的便当。当年她在北京游历,认识了丈夫,经济并不宽裕,一直租住在老城区的八十年代建的出租屋里,为了节约开支,才给丈夫带午饭。书中只有细腻的付出与温柔的互动,没有丝毫捉襟见肘的寒酸埋怨。破旧的出租屋一住五六年,作为自由撰稿人、记者、编辑的作者,开心地记录着各种琐碎的见闻与故事,往返中日两国,带回北京的“家”各种书籍、器皿和杂物等等。小家虽是租来的,仍旧装满生活的乐趣。直到有一天,“丈夫说找到了真爱,我带着两大包行李搬到朋友家,在日坛附近的高级公寓住了半年。”这是作者为自己离婚作出的唯一一次简单解释,平静得看不出情绪。不久,她只身回到日本东京。那一年,她43岁。
43岁要重建生活秩序。从大学毕业就一直游历各国的作者是有着宽阔眼界的女子。她不怕重新开始,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认识朋友,找到工作,学习新的技能,展开新的旅程。资金有限,那么就根据需求,物质与精神生活比重分配好,8平方米的蜗居,也可以坐拥天下视野。她努力去潜入东京最普通人的生活当中,吸收最丰富的精神文化,让自己扎扎实实地过自己的人生。不回头。对,没有回头,只偶尔,在介绍小屋子里的摆设的时候,讲一只母亲送的笔袋,是一只猫咪的造型。她说,那只猫咪像以前她在北京养了十年的猫咪,在刚与前夫分手的时候,她曾经趁前夫上班回去看过小猫,养了十年的小猫还记得她,但感觉越来越陌生,“我去看它时的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我环望四周,从日本搬过来的一切,都没有意思。”作者说,后来选择8平方米的房间,并一直住了这么久,可能跟那一刻的顿悟有关:东西本身,并不能给家带来幸福。小猫后来也被送走了。在朝阳区的生活忽然宣告结束,作者感觉,自己像一根被连根拔起的野草搬回日本。
但那又怎样,从这8平方米的栖身之地出发,作者为自己开辟了新天新地。作者书里讲了很多新鲜有趣的事与人与物。其中一件事,讲到日本老人的一个仪式,叫做“终活”。终活指老年人为临终做准备而进行的各项活动,包括安排后事、处理财务,表明对延续生命治疗的接受或者放弃等等,也包括对家中物品的整理。作者自小学习古筝和三味线(一种日本传统乐器),与老师一直保持联系。后来回到东京,去拜访老师。老师已经八十几岁,两人聊天的时候,老师说自己正在进行“终活”,从现在开始减少家中物品,这样以后少给人添麻烦。老师将所有和服都送给历年来的学生,给作者的是一把收藏了一辈子的三线琴……这种活动真是睿智而勇敢的表现。占有欲与身外之物这组词,年轻时理解得浅薄,等到理解的时候,一生也将走到尽头。所以呢,不必强求,强求拥有和强求理解都不需要,终活终将到来,只要我们有清明的心智,来得及回顾,来得及做完,就好。
住大房子,住小房子,都好,只要心胸宽广,视野开阔。你的人生总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要随波逐流、人云亦云,定可获得自己的存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