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知晓有脚踏车这一代步工具时,很多人都叫自行车。好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不太明白这脚踏车为什么叫自行车。叫脚踏车多明白,形象、直观,性质、功能一目了然。自行车,自动行驶?自己行驶?都不对。后来有了百度,查了度娘,我才知道,这由法国人于1869年发明的代步工具,原先就叫速度脚踏车,后来改称自行车,是指它可以通过骑车者自己的力量来移动或前进。
我不知道将脚踏车称自行车,是不是当年商家为了促销和推广的噱头?毕竟脚踏车既土又会让人直接想到需付出力气,而自行车既洋又能让人抱有自己会行驶的幻想。当然刚知晓脚踏车叫自行车的时候,我更多的联想和揣摩是可以自由自在、任意行驶的车。公路、大街,长弄、短巷,田塍、低洼,哪个地方不是自行车可以行驶的?
而当年,自行车让我滋生另一个有点忿然和无奈的感想是,这自行车还必须是自己拥有的车,得自己是主人才靠谱。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们那个小镇上自行车真的是稀罕,属凤毛麟角一类,而父亲的好朋友夏兽医就有一辆自行车。以粮为纲的年代,猪羊鸡鸭长毛兔等是小银行,兽医的风光堪似现在的网红。拥有一辆五成新自行车的夏兽医,骑着自行车在四邻八乡进出的时候,我想他的背脊一直都是微烫的,众人羡慕目光的聚焦嘛。一次“双夏”季节,父亲让哥哥给在十多公里外农村插队的姐姐送点菜蔬、食品,不知在哪里刚学会骑自行车的哥哥提出一个条件,去送可以,必须给他借一辆自行车骑着去。父亲踌躇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就匆匆去了好友夏兽医的家。
父亲走进夏兽医家门时,他们正吃晚饭,像往常一样客气的夏兽医张罗着要再添一副碗筷,被父亲制止了。父亲趁势提出明天想借一下自行车,让哥哥去送一下菜蔬、食品。“这个不行!自行车我从来不借的,天王老子也不行!”夏兽医的断然和坚决,让父亲羞得连抽身退出来的机会都快没有了。
那天父亲回家来时脸孔白得让我们害怕,手也一直在微微颤抖。尽管我答应第二天我走着去给十多公里外知青点的姐姐送菜蔬、食品,父亲的脸还是久久未能转过色来。一向把朋友的事看得天大,又特别在乎脸面的父亲,从此极少说“自行车”这几个字。
若干年后我在杭州湾畔的一个乡村供销站做营业员,按顺序轮到我可以买仍属紧俏物品的手表或自行车时,供销站的站长让我在两样物品中选一样,我想都没想,就选了自行车。那天当我把那辆油光锃亮的28寸海狮牌自行车骑回家时,父亲没有多说什么。但此后几年,每当我将穿过田塍、土路,沾着泥点、雨水的自行车骑回家后,第二天早上再出门,自行车始终一尘不染。我知道那是前一天晚上,父亲辛勤擦拭、默默拾掇的结果。
我骑着那辆海狮牌自行车,在街头、坊中、乡间、土路上穿行的时候,虽然已没有当年夏兽医的风光了,但那种鹤立鸡群的优越和傲娇还是有的,挺嘚瑟的。尤其是往返供销站与家时的早上和黄昏,迎着旭日晨风,在四季变换的田野中听车轮发出“嚓嚓嚓”的声音;或披着晚霞,遇暮归的鸟群揿响一串“叮呤呤”的铃声,那欢快那活泼那走心,分明就是青春的芳华。
不过,我的这种只是自己意会、不与别人言说的“独乐乐”,比起当时堪称现象级的“众乐乐”自行车队来,那端的是小妖见神仙了。
那时我们这个地方有个几千人的国营棉纺厂,几乎都是男女青工。每当棉纺厂下班或放假,从棉纺厂出来的自行车流,能排出几公里长。这几公里长的自行车流中,最抢眼的是“凤凰支队”。上百辆的自行车,清一色的28寸轻型凤凰牌,清一色的全包链、单支架、双转铃、镀铬书包架,而且加入这个“凤凰支队”,有车还不够,书包架上还得坐一个穿“的确良”、打花洋伞的漂亮女工。
因为是现象级,对棉纺厂的自行车流和“凤凰支队”,有不少顺口溜,我还记得其中两则。一则是羡慕和揶揄:“做人要数棉纺厂,穿着的确良,皮鞋煞煞亮;骑着凤凰牌,转铃铮铮响;啪哒一跤跌,哭爹又叫娘。”一则有点辛酸和挖苦了:“某某棉纺厂,看看蛮像样;穿咯的确良,吃咯苋菜梗;骑咯凤凰牌,口袋叮当响(口袋中只有钢蹦)。”
十多年前, 当我将使用的最后一任自行车,以20元钱卖给收废品的民工后,不知怎的,我向妻子说了当年父亲向夏兽医借自行车的事。妻子沉吟了一会,“或许夏兽医也有苦衷。第一,借给别人了,可能会影响他第二天的工作;第二,开了这个头,别人都向他借,怎么办?”我想想,妻子说得也有道理。事实上,借自行车事情过去一两年后,父亲又慢慢与夏兽医恢复交住了。
君子勿夺人所爱,这是君子的品行。对我们普通老百姓来说,尽量学会换位思考,想来也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