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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年前
陈登原早已
给出了答案

日期: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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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3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陈登原在写作

  战乱中治学

  代表作《国史旧闻》写了28年

  历史有什么用

  88年前

  陈登原早已

  给出了答案

  本报记者 马黎

  1937年,陈登原38岁。

  下半年,他从南京来到杭州,在之江大学任教。抗战全面爆发后,他告别了钟泰、夏承焘,回到宁波余姚周巷(1954年周巷镇改辖慈溪县),奉养父亲陈少慕。

  抗战之前,他在南京金陵大学做讲师,兼中国文化研究所研究员。当时全国有两个历史研究中心,一南一北,北方中心由胡适、傅斯年、顾颉刚等主持。南方中心就是徐养秋为首的金陵大学文化研究所。在这里工作过的研究人员,有商承祚、徐养秋、吕叔湘、黄云眉、吕凤子、向达等,都是知名学者。

  陈登原把不少收入用于购买大部头丛书,比如二十四史和四部备要。见父亲不断看书,长子陈宜张想,他的知识是怎么来的呢?直到看到那两箱子卡片。

  陈登原的卡片

  卡片箱的大小差不多相当于半张写字台的台面,里面是他读书十多年抄的卡片,记录了各朝各代的重要历史。父亲会在卡片上做分类,然后提炼出问题。这就是他的资料库。

  抗战结束后,他到中山大学任教,1950年又到西北大学,没有很好的图书馆,支撑他的主要是抗战前十几年的卡片工作。他对学生说:“一天写出十五张卡片,可以称霸一方。”可惜,卡片在特殊年代中无存,但是,在整理陈登原手稿时,找到了卡片的孑遗,手稿中时不时能看到夹着的纸条。

  他引用古书,做卡片,但不是严格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而是归纳一个意思。这是顾炎武以来传统学人做学问经常用的方法。

  陈登原的卡片有什么用?他的著述方式,几乎都是条目式的,这很少见。

  代表作《国史旧闻》被人称为第一部“笔记体通史”,就是对这种著术方式的概括。全书900多个条目,用现在的话,叫关键词、划重点,比如“盘古”“汉武帝”“石器与铜器”“笔”“纸”等。条目基本上按时间顺序,涵盖了中国历史重要的人和事,合在一起就是一部通史性的著作,也可以说是他构建的中国历史模型。

  陈登原的写法很有意思,比如,三皇五帝到底指谁;三跪九叩见皇帝是啥时候开始的;历史上有各种不同的说法,他全部引出来,摊开给你看。这还没完,还有重要一步,他会接一条自己对这个历史现象或者问题的看法,也就是“登原按”。“登原按”的末尾,有时还附有写作或誊抄时的地点、环境、心境、天气等情况,有时候是日记体。比如 “张天师”条的最后一句:记外甥女吴本初弥月,作汤饼。

  历史学者不是讲故事,而是找出历史故事中的来龙去脉,事件发生的推动力。陈登原“话”很少,他让材料说话。

  陈宜张说,父亲有一个历史学观点,必须要把资料弄清楚。写了一大篇,发挥得很多,但如果资料不准确,你怎么下结论?《国史旧闻》的写作风格,体现了陈登原强调的治史观点:“事实既明,义例自见;不为论断,即可推知”。

  在《国史旧闻》正式动笔之前,1935年,陈登原的另一个代表作《中国文化史》(上册)由世界书局出版(1937年下册出版)。自序中,他说,治史有“三难”——“史事烦重,调度不易,自古已然,于今更甚”。并再一次提出了治史选取资料的三个原则:有所不取、有所必取、取之而必以其真也。

  顾颉刚后来把陈登原与柳诒徵所著《中国文化史》“并称佳著”。没错,其老师柳诒徵也写过《中国文化史》,这是中国文化史研究的开山之作。他与陈寅恪、陈垣齐名,时有“北陈南柳”之称。但是,陈登原却认为,老师只写已有正史,而少见其他材料,他觉得不满足,索性自己重新写了一部。

  接下去写《国史旧闻》,他直接不用二十四史的材料,也不用常见材料,大部分很少见。《陈登原全集》里所引用的文献超过300种。编辑在整理核对时发现,很多古籍没有很好的编目甚至没有编目。他还会大量引用外国文献,并重视文物对历史的作用:“实物证史至少当有四事:一曰征礼制,二曰考风俗,三曰阐经济,四曰显隐晦。”

  历史有什么用

  人们说起陈登原著作的最大特点,经常会用一个词:引用繁富,但这不意味着他的成就在于使用了不为人所知或稀见的材料。

  1935年出版的《中国田制丛考》是一部分析、研究中国田制历史的专著。但在写作中,陈登原提出了历史研究中史料运用的重要原则:一要“网罗放失,整辑旧闻”,二要“探究原本”,三要“核覈名实”,四要“辨正事迹”,五要“鉴古度今”。

  史料不等于历史。任何写下来的历史,仅仅是“真实历史”的一部分。如何处理、判断史料,不被史料所惑,我们在陈登原对于条目的编列,材料的选择中,看到了他的历史观。

  1930年代,中国形成了循环史观思潮。每一种文化都具有生、长、盛、衰等规律性和可测性的过程,历史也不例外。1936年,他出版《历史之重演》,从文献资料中归纳了“历史重演”的十种情形,比如偶然或然、抗衡环境、经济、个人心理等,每种情形都列举了许多有趣的重演案例。

  其中有一种,他总结为“由记载而重演和由溢辞而重演”,说的都是历史记载中的张冠李戴、任意演绎和过度吹嘘、过度贬低的故事,并不能算是历史的重演。当然如果说一定有重演的话,那就是从古到今,写作者故意作伪的情况一直在重演。在今天看来,陈登原的观点依然超前。

  我们今天为什么研究历史,有什么用?陈登原在88年前早已给出了清晰的答案。他这样总结历史的功能:“因往知来,劝善惩恶,恢闳风度,准备处世,蹈覆思戒,激励精神。”这些讲的都是历史的当代价值。

  陈登原几乎是在战乱中做学问,有感于近代国运之衰微。1934年出版的《颜习斋哲学思想述》前言,他说,“会值家国多故,朝市更易;四海困穷,三边沦没。”他写这本书,是为了抨击“虚言蠹世,溢辞乱真”, 知人论世,提倡“崇实笃行”。那年他35岁。

  历史会影响我们的未来,但决定未来的,应是现在,是人的立场、意志和选择。历史有多种可能,多种结局,它或许能提供改变现实的可能。如此,历史才不会成为故纸堆,而是现代思想和现代智识的一部分。《中国文化史》最后一篇,他写《最近中国之进步》,结尾留有深意:观于吾国文化之大而且高若此,则使国民得以恢复民族之自信力者,必有在矣,必有在矣!

  1957年,三联书店总编辑、著名出版家陈原跑到西安,和陈登原商谈《国史旧闻》的出版事宜,由顾颉刚审阅。1958年,《国史旧闻》第一册出版,差不多200万字。

  《国史旧闻》从38岁写到66岁,一直写到他从西北大学退休,前后写了28年(1938~1966年)。他在1964 年请求退休回家。外孙女吴本初回忆,除了睡觉和吃饭外,外公就是坐在写字台前写作,如他自己所说“屁股像钉秤一样”。我们所看到陈登原最后的手稿,是写于1973年的《无据集》,接近50年的著述生涯。

  晚年,他的身体已非常虚弱。外孙女看到,外公钢笔写累了换毛笔,毛笔写累了再换钢笔,毛笔、钢笔交替用。她问为什么,他说,换握笔姿势可以休息手指某些部位,就能一直不断地写了。“外公在西安二十多年,大雁塔都没有玩过。”

  此时,他快要70岁了。他对陈宜周多次说:“阿周呀,再过几年,《国史旧闻》一定能够出版,可惜,我是看不到了。”

  1970年代,人生最后的时光,他久居西安,那年夏天吃到茭白、芋艿,鲜味至极,想到了故乡的虾与蟹,写了一首诗,最后三句:

  生来紫蟹黄鱼畔,老去高粱小米边。

  何以解愁但苦荈,似曾相识只香烟。

  老夫七十求何所,但祝今宵有熟眠。

  1975年1月,陈登原去世。直到2000年,《国史旧闻》全书由中华书局出版,被誉为“最好的史学笔记”。

  (下转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