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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科爸爸和院士儿子

日期: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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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2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二排右一为陈登原,三排中间为陈宜张
陈登原1963年5月19日在上海与家人合影

  他是在教科书中首提“四大发明”的历史学家

  儿子是脑科学专家,后人多活跃在科学界

  文科爸爸和院士儿子

  本报记者 马黎

  “采访前请先把提纲发给我,以便有所准备;采访总时间请不要超过1.5小时;采访开始时间,一般在上午08:30,或下午14:30以后。因为年老,体弱,所以有此意见,请你原谅!”

  “关于采访‘连环信’问题,我意不要和‘千年华夏脑认识’混在一起;是否可以另作一个问题;当然,这样会占用一点时间,我意见以不超过20%为宜;也即18分钟的时间。”

  “关于采访时间,我希望您能够提两个日期。我回信确认一个日期。您以为如何?”

  今年2月底,陈宜张先生给我发了五封邮件,细致到分钟数,并备注地铁抵达攻略、保姆手机(他耳朵不好,怕听不到家中电话),才确定了此次“文脉赓续”的拜访。

  他今年96岁了。

  “这是我爷爷,这是我爸爸妈妈。”他指着客厅的照片墙。父母的合影下,放着一套《陈登原全集》,旁边搁着一块奖牌:第二军医大学教育终身成就奖 陈宜张 2016年9月。

  父亲陈登原的名字,已很少被人提起。最近一次新闻,应该是2016年全集由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以陈登原家族所赠宁波天一阁全部手稿为基础,并广搜已经出版发表过的著作和论文。

  1922年夏,四个年轻人从浙江来南京东南大学求学,同住一舍。如果那个年代要写爆款新闻,标题得出现“最牛大学宿舍”——卢于道成为了中国解剖学的先驱,张孟闻是中国生物学史的奠基人,梁培德1935年英年早逝,生前也是湖南大学心理学教授、教育系主任。另一个,就是来自宁波余姚周巷镇(现属慈溪)的陈登原。他一开始也喜欢数理,但因为失眠,不得已改学历史。

  1949年以前,陈登原以《中国文化史》《古今典籍聚散考》《中国田赋史》《天一阁藏书考》等有闻于世,至今仍被引用,都是各专门史领域绕不开的重要著作。中年以后,代表作《国史旧闻》尤广为学界所称道。

  这几部著作,对大众来讲不够“有名”,那就粗暴地说几个“第一人”——《天一阁藏书考》是作者实地考察、调查访问和文献研究撰成,是全面研究天一阁藏书史的第一部著作,他也是研究天一阁藏书的“第一人”。有学者认为,《古今典籍聚散考》一书是我国第一部全面研究典籍聚散的专著,在陈登原以前,没有人系统全面地探讨过典籍聚散这个问题。而在金圣叹史实研究领域内,陈登原是当之无愧的现代第一人。今人研究金圣叹,就史实问题而言,无论史料还是观点,多采自陈登原《金圣叹传》。

  陈登原还是第一位在教科书中提出“四大发明”概念的学者。在他1933年编著的《高中本国史》中,就有“四大发明”一目。而他的代表作《国史旧闻》被誉为“最好的史学笔记”。

  抗战期间,武汉大学校长王星拱深感系内名师太少,和系里的学生严耕望、钱树棠等商量,选三个老师来校,一个是陈登原,其他两个分别是吕思勉和钱穆。

  抗战结束后,陈登原到中山大学任教。请他来的依然是王星拱,此时,他已经是中山大学校长了。家中空空如也,陈登原终止蛰居老家的生活,外出谋生。他有了大学教授的职业,孩子们有了上学的去处,为了纪念这个时刻,全家七人在老家周巷镇拍了一张全家福。

  合影中的阿张,已经成为我国著名的神经生理学家。上世纪80年代,他首次在国际上提出糖皮质激素作用于神经元膜受体假说,先后获国家自然科学奖、国家科技进步奖等10个奖项,编写我国第一部《神经系统电生理学》教材等10部著作。1995年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1999年因母校相邀,出任浙大医学院院长。

  去陈宜张上海的家中采访前,《陈登原全集》的责编发来他和陈教授这几年的“通话记录”——

  2014年,87岁,出版《突触》70万字;

  2017年,90岁,学习如何在网上查阅古籍资料;

  2018年,91岁,出版《脑研究的前沿与展望》95万字;

  2021年,93岁,出版《千年华夏脑认识》,47万字,采用全新的写作方法和搜集资料的模式。

  历史研究本质上应该是一种重新发现,用父亲的话说,是“辨正事迹、鉴古度今”,这也是历史的“当代价值”。在儿子的科学思维中,就是说真话,“科学要敢于创新,敢于否定前人,完善、补充前人的结论。”

  有人说,周巷镇陈少慕家族文风为乡里最盛。陈登原卓然为现代文史大家,三子陈叔陶、四子陈季涵为我国杰出的工程力学教授。单论陈登原一脉,长子陈宜张为脑科学领域的中科院院士,三子陈宜周是断裂力学界的著名学者。而他们的后辈,全都学有所成,活跃在多个科学领域中。陈登原、陈宜张父子更可与钱玄同、钱三强父子一比,父辈在文史上卓有建树,后辈在科学界独立为峰。

  96岁的阿张最近在训练自己睡觉。

  “自从去年9月后,我基本不能做事情,肩周炎,肌肉没有力气,现在基本上不搞研究和写作了。所以你们来采访,我说因为体力和时间的关系,我无可奈何,只能承认这件事,我今年96岁,属兔。肩周炎后,晚上睡不着觉,开始要吃安眠药,吃了后,我现在在训练不吃安眠药,自己睡着。现在倒被我训练起来了,也能睡觉了。”

  他顿了顿。“很困难。昨晚我就醒来6次,怎么办呢,背古文,《长恨歌》,从头背到尾,就睡着了。这是爷爷教我背的。”

  小时候的夏天,一家人围坐纳凉,爷爷和爸爸总要考他背《长恨歌》,爸爸给他讲开元、天宝年间发生的历史大事。

  “我最近在背《陈情表》,最后背睡着了,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