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刘亮程
《本巴》是一场没有醒来的童年之梦
本报记者 孙雯
作家刘亮程低调、谦和,打开一个话题,便流淌出一篇无须修改的文章。
所以,和他交谈很容易;但是,在记录之外,想要换一种方式去叙述他的观点又很难,因为如果在行文中试图转述他的语言,往往失却其原有的韵味。
早年写诗的他,已经将诗歌语言释放于后来的散文与小说写作中,正如他自己所说:“我对语言有自己的追求,我希望自己写的每一个句子都有无数的远方。这样的语言可能不适合讲故事,但它适合写我创造的故事。”
获得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的《本巴》,就是刘亮程以“这样的语言”创造的长篇小说。
《本巴》的背景来自蒙古族英雄史诗《江格尔》,但是它讲的不是江格尔的故事。
内心走出的孩子
刘亮程仍然记得十余年前的那个黄昏。
当时,他在《江格尔》史诗传承地新疆和布克赛尔蒙古自治县做旅游文化项目。毡房外的草原上,远远近近的牧民打马而来,他们围坐在当地民间说唱《江格尔》史诗的艺人“江格尔齐”身边。
这已经不是刘亮程第一次倾听“江格尔齐”的说唱。但就在那个黄昏:“当齐忽然张嘴开始说唱史诗的时候,那古老神奇的声音,将远山、辽阔草原、万千生命、无垠星空和祖先连接在一起。”
那样的唱声,瞬间穿透时空,让刘亮程对江格尔史诗有了新的理解。但是,他当时并没打算要写一部与之相关的作品。
“史诗最好的生存方式,就是让它仍然作为口传的形式,在草原上,在人们的歌声中流传,一旦作为文字被固定下来,它就会失去生长性。”
多年之后,刘亮程离开乌鲁木齐来到现今的生活地——一个叫菜籽沟的新疆小村庄,定居、耕种,准备安安静静地迎接自己的老年生活。那个“江格尔齐”的说唱声又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仿佛一段记忆,被重新唤醒。”在史诗言说的尽头,他想找到自己无边无际的想象。
从《一个人的村庄》到《本巴》,写作陪伴刘亮程从三十岁走向六十岁,时光流转,作为写作者,他说自己始终坚守的内心的童真没有改变。
“《本巴》可能是我写得最天真的一本书,这种天真从《一个人的村庄》就开始了。随着我的年岁日长,内心中处于孩童的那一部分,反而更加顽强地表露出来。我们乡间人说‘人老如童’,我觉得人越老,内心中那个孩子就会越加顽强地走出,来左右我们的思维,左右我们的眼睛。”
珍贵事物的收藏者
来乌镇领取茅盾文学奖之前,他在浙江的山水间逗留了一段时间。初冬安静的清晨,他站上了良渚古城遗址莫角山的高台,“四五千年前,古人站在这里一声呼喊,方圆2.5公里内的人都能听到。”
在这里,他看到“一个时间深处的人的故乡”,它不仅是中国人的家园,还是人类最远古的故乡之一:“每一个看到遗址、来到这块土地上的人,他的生命都多了五千年。”
刘亮程在《一个人的村庄》中塑造的人与万物共存的村庄世界,正是人类的早期生活图景。在那个村庄中,他可以听到万物的声音。
如今,刘亮程在新疆菜籽沟的家,依然是人与万物共居:“住在那样的家园中,人的世界被周围的万千生命所围观。树上的鸟,可以看着我们;家畜会听到我们的声音,闻到我们的气味。它们看见我们在这个家里走来走去。”
这样的生活,和五千年、一万年前古人的生活差不多。刘亮程说,当我们离开城市,到乡村去,会遇到更多类似的生活。
“我们就是在一个万物陪伴的农耕家园中,创造了我们的《诗经》、《楚辞》、唐宋诗词,以及中国的山水文化。”
在他看来,文学与艺术,是这个世界最珍贵事物的收藏者。回到《本巴》,它收藏的是梦境,是童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