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江南自带一种“抗体”,对话著名诗人欧阳江河——
如何成就新江南诗风
本报记者 宋浩
今年,第五届江南诗歌奖在浙江嘉善的姚庄镇举行。
从地理意义上来看,嘉善是一座地处江南核心的小城。
位于浙江最东北,往东一点是上海青浦,往北一点就是苏州吴江。这里有西塘古镇,以江南古镇的美征服了世界,好莱坞电影也来取景;这里也有立讯精密、富士康、优衣库等国际知名的企业,全世界的iPhone手表,每三块里就有一块来自嘉善。
置身这么一座典型的江南小城,本届诗歌奖评委、著名诗人、北京师范大学教授欧阳江河接受了潮新闻记者专访,谈了谈他眼中的江南和江南的诗。
欧阳江河对江南一点也不陌生。晋代张翰的“莼鲈之思”,承载了他对江南之美的诗意想象。张翰在洛阳做官,秋风起时,想念故乡江南的莼羹、鲈脍,决然归乡,这是属于江南的诗意。
在欧阳江河看来,江南诗的写作有一个非常漫长的传统,这个传统太强大,对我们的生活、写作、审美产生了太大的影响。说到美,总是要提到江南,实在太美、太优雅了!
“在这种美和优雅之外,再加一点自己的东西:比如说一点童年记忆,一点怀古之思,一点儿爱情,一点儿远方……加一点个人自传式的成分。最终形成的,就是一种高雅的、风格化的东西。但这种东西可能会少了点决绝、少了点悲壮和崇高,可能对原创有一种破坏性。”
欧阳江河说,江南诗滋养了我们几千年,是文明的一个核心——中华文明之所以优雅而美,灵魂就在江南。而边关、塞外都成了江南的对照——正如另一位评委、鲁迅文学奖得主沈苇提到,他在西北生活,西北风景秀丽的地方,就被称为“塞外江南”。
这是江南诗最牛的地方,也是江南诗需要注意和警惕的地方。
“烟雨蒙蒙、碧水荡漾、春风柳色……江南保持了古典传统,成为一种乡愁,一种还乡,成为我们要珍藏的、要保护的,让它远离机器文明、AI、金钱、市场、商业、国际性等等这一切。”
但是欧阳江河担心江南诗歌的美会越来越旧,“越来越成为一种文人趣味。这种纯粹的审美趣味可能是一种退化,因为它就像一种天然的抗体,这种抗体不允许现代机器文明的侵略。”
大交通、大生产、大商业、AI……要进入“江南”,会遇上一种阻力。
而现实是,江南的杭州反而是AI、数字科技发展最迅猛、最现代的,上海、宁波的港口吞吐、航海运输,还有以义乌为代表的商品国际化……这些是不是江南诗歌必须触及、考虑和处理的东西呢?
是。
但这些东西能不能融入我们所讲的“江南的美”?古典传统的方法,能够处理当下“新江南”这么宽广的语境吗?
挡是挡不住的。
今天的诗人要面对的,是如何处理这个两难?
本届首奖得主,生于苏州的刘立杆早早成名,随着岁月的流逝,原先的先锋性逐渐转换为一种调度从容的优雅。相比较那个古典、传统的江南,他身上更多是“新江南”的东西。
张慧君生于襄阳,北京大学医学博士。在欧阳江河看来,组诗《爱这个世界》是一曲爱的雅歌和变奏,如叶芝所言“把诅咒变成葡萄园”。她的诗中有一种凝神注视的气势,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都酣畅淋漓,还有一种决绝,借助于她作为年轻人、女诗人的敏感,借助于她曾从事的医学职业。
“你说这来自北方也好(张慧君生活在北京)——我认为更多不是来自北方,而是来自比如现代医学,来自现代性。”
津渡和牧斯的作品之所以打动欧阳江河,是传承了古典传统江南美学的一唱三叹。
牧斯的密度感很好,他的组诗《十甘庵山乡》主题涉及当代的乡村生活与风俗,舒缓的语调,提升了内心最深处的情感,体现当代人的复杂精神。在牧斯的笔下,他把对江南的理解深入到日常经验和自我意识里面。
津渡的跳跃性强,组诗《在昆虫的世界里》在对自然的虔诚中,有一种恬淡、雅致和通透的气质,同时又有结构上独特的运营。
津渡和牧斯,无论身在何地,都活在自己的江南——把个体的经验变成一种内心精神性的关照以后,投射到所生活的江南和传统的江南,加以对照后形成的一种诗意。
不同的江南,不同的书写,不断在延伸江南的内涵。
“四位诗人都让我非常感动,带着对江南诗歌的贡献和开阔,来到这里。”欧阳江河说,“首奖最后给了刘立杆,但我觉得他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得首奖,谁得首奖都有理由。”
这就是初夏
一种甜蜜的发酵
一头母牛与我
在乡间,小路上
构成了世界平衡的
方程式。
——摘自津渡《初夏的散步》
她捧着一大把
雏菊和满天星回来了。
房子里也铺满了
月季和牡丹,
节日一般盛大。
——摘自牧斯《母亲》
你的诗作是我的
心灵安慰之地。这个
漫长夏日我叹息于
天资才情有限,甘愿
变成微不足道
的一棵山麦冬,一棵
香丝草,或一棵
狗尾草……
——张慧君《致敬莎朗·奥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