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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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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淀在《卵石路》上

日期: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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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5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本报记者 宋浩

  秋日的江南,诗意流动。

  月初,第五届江南诗歌奖颁奖典礼暨首届江南诗歌笔会在浙江嘉善姚庄镇举行,活动由浙江省作家协会指导,《江南》杂志社和中共嘉善县委宣传部主办。

  本届江南诗歌奖,奖掖近两年内在《江南诗》诗刊上发表的思想性和艺术性俱佳的诗歌作品,优先考虑符合江南风格的作品,以推动江南诗风在当代的传承与发展。300多位诗人中,有12位诗人的作品进入终评,最后由欧阳江河、江弱水、汪剑钊、沈苇、黄礼孩5位终评委,票选出4位获奖诗人,并于颁奖日当天投票选出首奖诗人。

  刘立杆的组诗《卵石路》获第五届江南诗歌奖首奖,津渡、牧斯、张慧君三位诗人的作品获江南诗歌奖。

  本报记者在嘉善专访了刘立杆,听一听走在这条《卵石路》上的跫音。

  刘立杆生于1967年,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写诗也写小说。在第三代诗人中,刘立杆与韩东、于坚、王寅、小海等同为“他们”诗群的代表人物。

  现实中,刘立杆跟任何人说话,几乎都能在一分钟内一起哈哈大笑、说得滔滔不绝。上一届“江南诗歌奖”首奖得主、诗人叶辉这样评价他:“刘立杆是那种一旦写作就变得陌生的诗人。”

  “这是我的托儿所,钉铁皮的木门/落着灰,挂着‘顾颉刚故居’的铭牌。”这是《卵石路》其一《喷气机之夏》的开头。以诗看刘立杆,他“偏爱尘埃般的记忆、废墟般的故事”(诗人胡桑语),严峻而肃立。

  组诗《卵石路》发表于《江南诗》杂志2021年第6期,后来收录在刘立杆2022年的新诗集《尘埃博物馆》中。在此之前,刘立杆上一本诗集《低飞》出版于2003年。20年只出一本,是太懒惰了吗?

  人生进入中年,生活会面临一些问题,给诗歌写作带来阶段性的瓶颈,这种瓶颈让诗人自己觉得“你觉得再往下写变化不大”,索性就“离开一下”。

  刘立杆再次回归,有一个契机——也是诗集《尘埃博物馆》集中的主题,那就是上一代人。有一天,他突然发现,上一代的亲人、朋友都老了,但自己还没来得及给他们做点什么事情。“这是唯一能够为他们做的。”他帮他们总结,“总结他们作为一个平凡个体所经历的。”

  《喷气机之夏》写诗人的童年,背后却指向父辈。刘立杆的父亲是发动机工程师,参与研制了中国第一枚探空火箭,家里藏书都是俄文书,上面是花花绿绿的机械插图;母亲则毕业于化学系,本应分配到东北边境防化部队,阴差阳错成了乡村教师。

  童年的刘立杆曾在西北农村因病差点夭折,母亲吓坏了,把他送回苏州,跟随祖父母和姑妈一家生活。小刘立杆任性又乖巧,在穷街和男孩们的友情里长大。这是组诗《卵石路》的背景。

  如今已是热门景区的苏州平江路上,沉淀着刘立杆的童年。他的托儿所就在“顾颉刚故居”,小学在潘祖荫的探花府,烟熏火燎的高中食堂则是文庙旧址,他在诗里写过的“赛金花”及洪钧故居,距离祖父家老宅不过百米。

  “在苏州,历史就是离你很近的一个东西。”刘立杆不觉得历史多么高远、要去瞻仰。“历史可能是我们血液当中的一部分,我们当下的思考也浸透了那个所谓的历史,只是我们不自觉而已。”

  顾颉刚故居、蒸汽船、手扶拖拉机、大运河、棉纱手套、老城弄堂……在《尘埃博物馆》中,刘立杆以沉静、冷峻的观察眼光,看20世纪中国历史、看江南的历史,发掘其中的炽热,讲述背后的故事。

  有读者说,这些诗每一首都像是一篇小说,“还不是微型小说,如果有心,甚至能成为中篇。”

  在刘立杆看来,在个体的生命背后,本身就隐藏着更广阔的社会史,涉及一种历史观、时间观和价值观。“在宏大历史之外,那些具体生命的呼吸,就是文学要保留的。”

  在第五届江南诗歌奖的评委看来,再次归来的刘立杆变了——

  颁奖词说,随着岁月的流逝,刘立杆“原先诗中的先锋性逐渐转换为一种调度从容的优雅”,“准确表达了当代经验中复杂性的一面,既为江南诗风的多样性提供了绝好的例证,又为当代汉语诗歌开辟了新的视角。”

  在刘立杆看来,那其实还是旧的东西。传统的、古典的江南一直被广泛认为是地理和审美的概念,它山清水秀、小桥流水。“我小时候就特别不服气,”刘立杆说,“你们就大山大水,我们就小格局?”

  确实,江南的典型意象是小桥流水,但江南不止这些。刘立杆说,春秋时期最尚勇好武的就是江南,专诸、要离这样的刺客,于谦、岳飞这样的英雄,舍生忘死的精神,就在吴越地区。

  “清军南下,为什么最大的阻碍在江南,打到扬州、嘉兴就打不下去,遭遇了最大的抵抗?”

  江南的精神不是小桥流水、杨柳依依,不仅仅局限于舒适、安逸、高雅,而是一种内在非常坚定的、保持开放性的东西。

  这种“东西”何在?

  颁奖典礼的第二天,诗人们成群结队去“拜访”吴镇——元四家之一,与黄公望、倪瓒、王蒙齐名。他是嘉善人,吴镇纪念馆以他的墓为核心建造。吴镇喜欢画渔父,他笔下的渔父似乎从2000多年前的《楚辞》中走来,一派隐士风范,追求精神的高洁和独立。

  刘立杆说:“所谓‘新江南’,我觉得是传统的江南一直葆有的、却被忽视的。面临世界的新变化,那种东西还在。”

  那艘油漆剥落的

  旧轮船

  在傍晚驶来,带着

  煤烟和穷尽

  三角洲平原的执拗,不断

  更新我的

  运河里程。

  ——摘自刘立杆《喷气机之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