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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秋风起,毛芋香

日期: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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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14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癸卯仲秋,回到宣平老家,几个同学聚餐。席间,店家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酒糟烧毛芋:白如凝脂的芋艿,红中带紫的酒糟,绿似翡翠的葱花,香气扑鼻,格外诱人。品尝一口,糯滑鲜美,溢出满口芬芳,勾起一段乡愁。

  秋风起,毛芋香。遥想童年时光,在这个季节,每当村里炊烟袅袅升起时,总能闻到一股酒糟烧毛芋的特有香味。40余年来,漂泊在外,毛芋虽也不少吃,但家乡酒糟烧毛芋的特有味道,却总是萦绕心头,挥不去。

  毛芋,有关的文字记载,最早出现在春秋时期管仲的《管子·轻重甲篇》,至今已有2700余年的历史。根块可菜可饭,亦可制作淀粉,自古视为重要的粮食补充或救荒作物,具有较高的营养及药用价值。

  在我们宣平,毛芋既当蔬菜,又当粮食,还可当零食,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种植。毛芋当菜,可甜可咸,可鲜可干,可煮可羹,随便怎么烧制。宣平经典的烧法,除了前面说过的酒糟烧毛芋,还有雪菜烧毛芋、萝卜烧毛芋。芋头还可以切片、刨丝,晒成干,贮藏起来,烧时用水浸透,加姜葱酒爆炒,糯韧香甜,特有嚼劲。过年时,将芋头丝干与花生、黄豆、菜卤加茴香、桂皮、姜丝等香料合煮,熟透后,再晒干,馈赠亲友,是小孩最爱的零食。

  毛芋当粮食,一般是将毛芋与番薯、玉米等杂粮一锅煮,剥去皮毛,直接当饭吃;也可焖米饭可煮粥。苏东坡被贬海南时,生活清苦,常以山芋充饥,其子苏过就变着法子给老爷子弄点新花样。一次,苏过以山芋切丁加米熬粥,苏东坡吃得眉飞色舞,取名为“东坡玉糁羹”,并即兴作了一首七绝诗,曰:“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莫将北海金齑鲙,轻比东坡玉糁羹。”

  在毛芋食品中,最让宣平人心心念念的是“芋麸”。芋麸是宣平的一道著名小吃,类似于饺子,又不同于饺子,其最大的区别在于包馅料的那层皮,是用芋泥与番薯淀粉糅合而成的。制作芋麸时,选取滚圆的芋艿,洗净煮熟,趁热剥去皮毛捏成泥状,立即与碾成粉末的番薯淀粉揉捏在一起,反复搓揉成面团状,再把“面团”分成一个个丸子,碾压成略厚于饺子皮,用瘦肉、豆腐、荸荠和葱做馅料,包成三角形飞镖状的芋麸,放入开水中煮透,捞出即可食用。

  煮熟的芋麸,晶莹剔透,隐约可见内里的馅料,十分诱人。咬一口,芋麸的皮层既有毛芋的糯香爽滑,又有淀粉的柔韧性,与饺子相比,别有一番风味。

  而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最难忘的还是灰堆煨芋。毛芋收获季节,也是农村烧草泥灰的时候。秋高气爽,乡亲们在田塍、地边用锄头把杂草连根带泥削起,晒干,然后堆成一堆一堆,在田野上烧草泥灰,以备农作物施肥用。刚烧成灰烬的草泥灰温度极高,于是我们一帮野孩子就去芋田挖来芋艿,连毛带泥埋进灰堆里慢慢地煨。一直煨到芋香从泥灰中溢出,扒开草泥灰,取出芋艿,就地盘坐,剥去烫焦的皮毛,露出略带焦黄色的芋肉。轻咬一口,那煨烤出的特有芋香与草木、泥土的芬芳交融在一起,弥漫开来,真是妙不可言。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后来读书,发现煨芋还是古代文人高士的风雅之事。小说《老残游记》第一回,作者介绍“老残”名号的由来,说是“因慕懒残和尚煨芋的故事,遂取这‘残’字做号”。这煨芋的懒残和尚,就是唐代衡岳寺高僧明瓒禅师。据《宋高僧传》《太平广记》等书记载,当时懒残和尚是用牛粪烧火煨芋的,比我们小时候在草泥灰堆里煨芋还随性。

  到了宋代,文人士大夫围炉煨芋,就考究得多了。南宋林洪《山家清供·土芝丹》记有煨芋之法:“(选芋)大者,裹以湿纸,用煮酒和糟涂其外,以糠皮火煨之。候香熟,取出,安地内,去皮温食。”土芝丹就是毛芋的别称,煨芋时先选芋艿大者,包上湿纸,再在湿纸上涂上一层煮过的酒或酒糟,然后用糠皮烧火慢慢煨。待芋煨熟后,就放在地上,剥皮趁热吃。如此煨芋,想必又别有一番风味雅趣,总想试一试,但至今未能践行。

  煨芋,既为风雅之事,因而也成了诗人描写的一个意象。如“蹲鸱得火良易熟,脱落皮毛如紫玉”(李纲《煨芋》)、“煨炉火活蹲鸱熟,沸鼎茶香蚯蚓鸣”(刘过《监官借沈氏屋》)、“葑火正红煨芋美,不妨秉烛雪中归”(陆游《对食戏作》)、“莫嗔老妇无盘飣,笑指灰中芋栗香”(范成大《冬日田园杂兴》)等等,那煨芋的情景及其带来的惊喜与快乐,无不令人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