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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风干毛栗

日期: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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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14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一入深秋,就让人想起杜甫“入村樵径引,尝果栗皱开”,王安石“年少从他爱梨栗,长成须读五车书”,袁宏道“一林过雨芦花白,半壁疏云栗子黄”的诗句。栗子素以果实玲珑、色泽鲜亮、果仁丰满、清香甘甜、营养丰富著称,因为深得人们喜爱,也便自成为文人墨客的所咏对象。

  栗子,有着板栗和毛栗之分。板栗树高子大,可生长在平原或小山坡上,而毛栗多属野生,其子小且多长在高山。板栗也有弱点,因为个大水分足,不易储存;而毛栗的储存期相对就长,而且可选的传统方法也不少。比如可用干湿适当的沙子堆垒,更可以选用筐、篮悬置于阴凉的通风口。这般储存,通常能保存至春节甚至更长时间。并且,毛栗风干味更佳。

  宋代诗人葛绍体有诗云:“上柏山前擘翠红,半筐沿壁挂秋风。轻黄肉皱紫皮脱,细入微酣咀嚼中。”是啊,秋风恍如时间的风干机,直吹得挂在沿壁半筐里的毛栗肉身变得浅黄(即“轻黄”),且紧缩得起皱褶了,裹着的紫皮也与之脱开了。

  它本来个头就小,外面硬壳的色泽也不如板栗那般油亮,而今一经秋风,从外到里的水分终被渐渐抽尽,外貌更是干瘪衰微不少。然而,也正好因了人与自然界皆有的“补偿效应”——若一项功能减弱或消失,另一部分功能就会启动补偿:毛栗的水分丢失了,但其甜度却骤然增加了,其食用的口味也生生地得到了提升。

  这风干的毛栗其味如何,大凡看过《红楼梦》的人,都能记得“袭人曾提及风干栗子”这一细节。生活在那个大观园里,何愁没有各种珍馐美味?可始料未及的是,恰恰是这风干的毛栗,竟然堂而皇之跻身其间并得以身价倍增。

  我对于风干毛栗的记忆,最早来自童年。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我养在浙东四明山麓的祖父祖母家。其时,小山村的板栗树仅几枝而已,半山腰上的毛栗稀稀疏疏的倒有几处。因为山林属于集体资产,采集来的毛栗经了脱壳处理,最终也都由生产队统一分配。记忆中,祖父祖母能分到手的毛栗大抵也就四五斤,在当时着实可以派点用场的。

  这些毛栗,摊平在平底大竹篮里,挂在偏房楼上通风的窗口前。没有直晒的阳光,也没有人的干扰,面对的只是冷飕飕的山风——任凭这无形之手,在毛栗之间穿梭、摩挲。一月余,当祖母将挂篮拿下来,但见毛栗鲜亮的色泽已然转至黯淡,而且胸背干瘪得可以。

  祖母拈来一粒,用右手拇指与食指随便一捏,失去水分的栗壳即刻绽裂,剥开一看,里边的果肉与紫皮也已经脱开,只须轻轻一扯便露出黄澄澄、干巴巴的栗肉。祖母将它塞入我嘴里。我轻轻一嚼,嚼出一丝淡淡的苦涩,随后竟是越嚼越甜、越嚼越香,齿颊间那清香、鲜香、甜香、醇香夹杂一起奔涌而出。

  改革开放以后,随着山林承包到户,祖父祖母家扩大了毛栗移种面积。这样不仅满足了增加家庭收入的需要,而且风干的毛栗也成为祖父祖母赠送我们家的上等礼品。

  舅舅还告诉我,外祖父每年去上海看望同窗好友、著名戏剧人物画家关良先生,也必带风干毛栗和虾干这两件礼品。当年外祖父去世后,舅舅在去探望关良先生时依旧带上这两件礼品。其时已经封笔多年的关良先生,见物思人,竟无语凝噎,特地给我舅舅画了一幅作品,以表达他与我外祖父之间深厚的同学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