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是从印度洋上的一只“中国鸟”——鸬鹚开始的。
历史学家杨斌最早关注到这只鸟,是在17世纪法国船员皮埃尔的笔下。
当时正值明末,皮埃尔从法国来到马尔代夫。当地国王得到一只鸬鹚,但无人认识,最后才有人告诉国王,这是一只中国才有的鸟,中国人训练它们捕鱼。
杨斌慢慢发现,有很多欧洲人都记录过这种中国水鸟,对它们被驯化去捕鱼,啧啧称奇。
直到数年后,杨斌才把故事串起来,发现了鸬鹚是如何从中国传到欧洲、又在印度洋世界被欧洲人见证。这只鸟的背后,是古代中国与印度洋交流的大命题。
前几天,作为连麦杭州悦读会系列活动之一,香港城市大学教授杨斌携新书《人海之间》做客杭州单向空间书店,带读者进入古代海上丝绸之路探险。
鸬鹚的故事
中国渔民驯养鸬鹚捕鱼,这种中国水鸟引发了很多欧洲人的好奇。杨斌看到,从13世纪到18世纪,有葡萄牙的传教士、西班牙的士兵等等都记录过这种鸟。不过,他们中有的人并没有到过中国;其次记录的内容相似程度很高。
沿着鸬鹚的史料,杨斌顺藤摸瓜,找到了最早记录这一捕鱼方式的欧洲人——意大利的鄂多立克。他与马可·波罗同时代,经印度洋抵达中国,到过广州、泉州、浙江等地,最后来到元大都(今北京)。
法国船员皮埃尔也见识过这种鸟,在明末时期的马尔代夫。可见,在明代末年,中国与当地之间存在交往和文化渗透。当时,距离郑和下西洋已经过了近200年。这是古代中国与印度洋长期交往后,留下的最后的回声。
当然,中国与印度洋的交流,更直接的证据来自近年来“南海一号”“黑石一号”海洋考古的成果,以及杨斌写这本书的起源“泉州一号”。位于东南亚、南海、泉州湾的这些宋代沉船上,我们发现了印度洋世界盛产的龙涎香、海贝(来自马尔代夫)。
2021年,杨斌发表了关于“泉州一号”的论文,之后他又陆续撰写了20多篇文章,串起了《人海之间》的故事。其中,鸬鹚的发现就是整个故事中的一部分。
“白沙”的考证
关于鸬鹚的考证,还有一件很特别、很巧合的事。
杨斌发现,1320年左右,鄂多立克从泉州往北京进发,途中穿过浙闽交界的仙霞岭后,又走了18天,在一个叫做白沙(Belsa)的城镇,渔民带他见识了一群鸬鹚捕鱼的情景,他大为震撼。
Belsa在哪里?鄂多立克提到,这里大河经过,河上有一座跨江大桥。鄂多立克的《东游录》中译本中译为“白沙”,但这个地方在哪里?
杨斌梳理鄂多立克的路线,从泉州去往北京,必先到杭州,再沿大运河北上。而从仙霞岭到杭州,一定经过钱塘江流域,沿着金华、衢州、严州(今建德)一路。这条水路正是南宋时东南亚各国朝贡到临安的路线。
考证1320年代钱塘江上游的跨江大桥,只有严州梅城南面的铁索桥。但严州、梅城,与Belsa的发音都不像。《东游录》的译者也很疑惑:他认定Belsa在浙江,大河就是钱塘江,但找不到能与Belsa对应的城市,只好根据读音翻译。
这个问题撞到杨斌手里,有点天意。杨斌恰好是严州(建德)人,他知道这里地名的变迁。
就在这条路线上,曾经有一个白沙渡,位于新安江上,在建德境内非常有名。南宋《淳熙严州图经》记载“白沙渡,在县西六十里”。1959年新安江水电站建立,修过一座白沙大桥,距离白沙渡不远。建德县城从梅城迁到新安江水电站所在地,最初县城所在地就取名白沙镇,后来才改为新安江镇。
杨斌想象,元代中期,意大利人鄂多立克应该先到白沙,记住了这个名字,一路顺流而下,到达严州梅城时,以为仍在白沙的地界。他当然也想不到,600多年后,出生在严州的历史学者能够帮他纠正这一错误。
海洋史研究进入新时代
这条海上之路曾经很繁荣,在印度洋世界,中国留下了哪些可触摸的印记?
“很遗憾地说,没有。”杨斌说,在宋元明,很多僧人、商人、水手去过,有外贸交易、文化交流,但后来,痕迹可能都消失了。比如南宋汪大渊曾去过印度,在八丹看到过一座塔。这塔有中国人参与建造。
汪大渊记载,塔由土砖建成,高数丈,上面有汉字“咸淳三年八月毕工”(南宋1267年完工)。公元11世纪到12世纪,八丹是印度东南大港口,很多中国人、东南亚人都曾到达。1846年,英国殖民时代,沃尔特·埃利奥特爵士查看了这座“中国塔”,在素描上留下了塔的样子。
这座塔直到1867年才拆除,整整存在600多年。但类似这样的中国人留下的痕迹,到郑和下西洋之后就没有了。直到21世纪,我们才在印度洋底的沉船中发现中国瓷器,这成为古代中国与印度洋世界交往的关键证据。
因此,杨斌教授认为,郑和下西洋之后,中国“失去”了印度洋。
宋代到明初,无数中国人驰骋海域。而到明清时,中国人对印度洋只剩下越来越荒诞的想象。对于马六甲海峡往西,孟加拉湾、阿拉伯海,明清中国对此一无所知,只能因循抄袭汪大渊等人留下的笔记,有时候抄错了,又不断以讹传讹。
明代隆庆年间有过“开关”政策,将福建漳州作为开放海关,允许商民出海。当时,宋元时代的东亚第一大港泉州,港口已淤积,漳州凭借有利条件成为港口大城市。但是,“隆庆开关”要求漳州出海的船,每年要回港口“注册”,这导致当时的中国人不能去印度洋——返航时间不够。于是,18世纪时中国人转而开发南洋。
杨斌很早就发现,海洋史很难做,因为资料太少。在书中,除了海外史料,杨斌还大量引用了中国古代笔记、小说。但是,随着潜水技术的进步,海洋考古正在快速发展。“海洋史研究,将从文献时代进入到考古时代。”正如敦煌学的兴起,源于敦煌文献的出土。
杨斌说,最近新加坡海峡又发现了两艘沉船,一艘是元代的,上面载满了元青花;另一艘是明代的。两条沉船都是很重要的发现。
他相信,未来在浙江、福建、广东、广西、山东各省区的沿海,以及马来半岛海域会有更多沉船发现,推动对古代海洋文化的理解。“我期待在印度洋中发现一艘古代中国的沉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