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陈宇浩
山佳弘一直记得2023年2月18日，这一天是杭州亚残运会开幕式暖场节目选拔日。
当啦啦操被评委全票通过时，摄像机镜头里的同学们先是有些害羞，然后以并不太协调的姿势相拥欢呼起来。一层不易察觉的薄雾，瞬间爬上了95后导演山佳弘的眼镜片。
这一幕成了山佳弘的纪录片《弯湾小青荷》中的高潮——一群“心青年”经过不懈努力，把啦啦操跳进亚残运会开幕式。
据不完全统计，中国当前心智障碍者（心青年）约有2800多万人。杭州亚残运会开幕当天，纪录片《弯湾小青荷》正式上线，影片主角、来自杭州弯湾托管中心的“心青年”们，实现了当初“参与即成功”的目标。
属于杭州这座城市的温度，在短片的每一帧中被感知，正如代表着新时代理想以及价值传递方式的山佳弘们所说：“希望通过影像，搭建一座桥梁，向世界讲好中国故事。”
而他们与“弯湾”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有血有肉
摄像师准备去关机器的一刹那，山佳弘拦住了，“让它开着”。
拍纪录片这么多年，山佳弘还是第一次等了一个多小时，拍摄对象才肯开口说话。
面前这位叫可可的男孩，是“弯湾”洗车行的员工，经过大半年的相处，与山佳弘已经很熟悉了，但没想到，机器和灯光一出现，可可还是瞬间把自己封闭起来。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闲聊与引导，可可终于开口，最后的正片里，他讲的话用了几十秒。
从来到“弯湾”的第一天起，山佳弘就告诉自己，要更有耐心地去接近、了解这个群体。
18分钟的《弯湾小青荷》，拍了整整15个月。
不被关注、存在感低，这是绝大部分“心青年”的共同命运，想要剥离这种被限定的群体命运，并不容易。
“希望他们的故事，能够被更多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关注，更多人能感受到他们的情感，”这是山佳弘举起镜头的初衷。
最初的一个月，团队压根就没把拍摄机器带到“弯湾”。他们先要打通每位同学内心的大门。
说是“同学”，但“弯湾”的群体，年龄大的已经30多岁，小的只有10多岁，只是心智都不到10岁孩子的水平。
纪录片拍摄的过程，也是两群年轻人从试探到了解，从了解到信任的过程。
一开始，山佳弘不太听得懂“弯湾”同学们的表达，常常一脸懵。
比如，有一次集体出去表演，大家很开心，一位叫小邓的同学一直喊“大巴车有得坐，大巴车有得坐”。问他“饭好不好吃”、“东西喜不喜欢”，他也都会回答“大巴车有得坐”。
后来山佳弘才弄明白，因为之前坐大巴出去的经历，让小邓很开心，这个场景形成了一种评判记忆，再遇到开心的事，他都下意识以此来表达。
还有一次，父亲请客，菜特别好吃，也给小邓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后来问他“书好看吗”，他也会看似没头没脑地回答一句“老邓请客”，实际上说的就是“很好看”。
所以，只有当你了解对方经历过什么事后，才能解密他的情绪和话语。
山佳弘和小伙伴们，记录下了这个群体最真实的侧面，有开心的笑，也有不加修饰的痛。
“他们是表达情绪非常直接的群体，喜欢就是喜欢，不爽你就是不爽。”山佳弘说。
也不知从哪天起，“山导”成了大家眼中“最重要的朋友”。好几次山佳弘去“弯湾”，原本好好在上课的同学，会立刻鼓掌欢呼，弄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也正是从那时起，山佳弘确认一件事：自己要做一部有血有肉的纪录片。
一切都会好的
10月17日清晨5点，山佳弘赶到“弯湾”，乐呵呵地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化妆、吹头发，时不时还跟他们开几句玩笑。
对同学们来说，这是特别的一天，他们将走进大莲花，参加带妆联排。就在不久前，作为“新时代·新影像”中外联合创作计划最佳提案之一的《弯湾小青荷》，确认将于10月22日在腾讯视频等海内外传播平台正式上线。
山佳弘却说：“我们和弯湾的故事才刚开始。”
近十年的海外求学经历和与国外纪录片团队的合作经验，让山佳弘秉持着开放的心态，留学读研究生时，山佳弘主修的是社会纪录片专业，毕业后曾在凤凰卫视美洲台洛杉矶总部任纪录片导演、记者。
一次偶然的采访机会，山佳弘接触到了圣地亚哥当地一家帮助“心青年”的组织，直面他们所遇到的问题——生活、就业，以及实现自我价值的方式。
那次拍完片子后，种子也在山佳弘心田里种下——在这个领域，我们国家是怎样的现状？
回国后，他惊讶地发现，原来在杭州，就有“弯湾”这样的机构，做得很不错。“决定拍摄这部作品，也是为了能让更多人了解这个群体，呈现他们的生活和梦想。”
亚残运会，只是山佳弘拍摄计划中的一个“惊喜小插曲”。
“弯湾”的负责人徐琴就曾跟山佳弘说，就算同学们没能选上暖场节目，开幕式当天，他们也会去大莲花外面跳完这段啦啦操。
“我一直跟他们说，参与即成功，大家都很用力地点头，虽然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真的听懂。”每次说到这里，徐琴都会红了眼睛。
3年的等待和准备，“弯湾”每个人都付出了许多。
山佳弘的镜头，记录了凌晨4点北山街的一段晨跑，因为从小服用药物，许多同学的体力远不如健全人，经常是跑一小段就喘得不行，但大家还在努力跟上。因为天生的缺陷，尽管练了很久，还是会出现动作不协调、步伐不齐整的情况，但徐琴和山佳弘深知，大家已经超越了自身极限，“他们也享受其中”。
回到纪录片本身，这也是山佳弘最喜欢的一点，透过镜头的非虚构表达，永远充满力量。
这种传递与表达的方式，也是把团队成员紧紧串在一起的绳结。《弯湾小青荷》的拍摄团队，除了导演还有两位95后，制片人彭彭，是山佳弘留学时的同学；摄像“夜幕”，精通航拍。而另外两位摄像师鹏鹏和浩子“年长一些”，也都是90后。
大伙儿在一起，也会开玩笑说，花一年多做一部这样的纪录片，别人估计10个广告都拍好了。但能让这群年轻人始终同频共振的，就是谁都没有把《弯湾小青荷》当成一个普通的“活儿”。
《弯湾小青荷》是部作品，“弯湾”的故事才刚开始讲述。山佳弘说，他们会用镜头记录“弯湾”的5年，甚至10年，“希望让更多人看到，杭州这座城市给他们成长和生活提供的种种便利和可能性。”
同时，山佳弘也希望用镜头，去推进一些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的改变。
有一位同学的妈妈，身患重病，她最担心儿子，如果自己离开了，他独自留在世上怎么办，“她甚至想过把孩子带走”。这给了山佳弘巨大的冲击，拍摄之余，他也在跟不同的人探讨各种可能性，例如，有没有可能做一个信托基金，能细水长流地照顾“心青年”的下半生？
这些命题让山佳弘陷入沉思，然后更坚定自己选择的这条路。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幕，那天，阳光正好，大莲花的百米跑道上，片中的“马掌柜”远远落在后面。徐妈妈折返回去，带着他一起跑，“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