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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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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影院”,让盲人“看懂”电影

日期: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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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4版:潮新闻·特别报道       上一篇    下一篇

志愿者在录音室配音
光明影院团队供图
蔡雨在活动现场和盲人交谈。光明影院团队供图
周彤(左二)与公司同事合影。受访者蔷薇供图

  放映机打出的光束穿透漆黑的电影院——当银幕上出现冰天雪地,画外音里,一个男声响起:“大雪纷飞,战士们的脸上、衣服上,都落满了雪花,刘文武拿起望远镜,只见侦察兵亮亮躺在雪地中,身上的棉袄已经血迹斑斑……”

  这天放映的电影是《狙击手》。观众中的大多人紧闭着双眼,偶尔有人会侧一侧头,像是在辨别电影里子弹的方向。

  片尾曲响起,观众中有人在叹息战士的牺牲,有人泪水滑落。他们没有注意到散场灯光的亮起,当听到男声宣布电影结束、志愿者呼喊集合时,他们摸索着收拾随身的包——最后,每个人都摸起座位旁边,一根半人多高的盲杖。

  这是10月13日“光明影院”北京放映活动的现场。“光明影院”并不特指某个地点,而是一个由中国传媒大学师生发起的公益项目,目前已走过五年,团队有800多名志愿者,坚持每年为盲人朋友制作104部电影,触达的盲人群体超过800万。

  昨天是第40个国际盲人节。我们走近“光明影院”与他们的盲人观众,试图解答“看见”电影对盲人和健全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单程2小时

  看电影是困难但郑重的事

  66岁的崔建华,视力是一点一点消失的。糖尿病诱发的多种疾病,让她自27岁起沉入黑暗。36岁时,她相亲遇到老伴刘建文。那时,刘建文尚有模模糊糊的视力。

  她说,刘建文对她好,那以后她没再想过“死”的事情。再后来,崔建华将糖尿病好好地控制了几十年。

  “不怕你笑话,我还真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坐在略显凌乱的屋里,崔建华有些不好意思,她高声唤起,“小度小度,现在几点了?”每当整点,她和刘建文的两台小度与一台“小爱同学”,报时声此起彼伏。

  看电影,是夫妻俩都重视的一件事。13日这天,她带上盲杖,搭上老伴的肩来电影院。

  从他们居住小区坐两站公交到角门东地铁站搭乘10号线,8站以后再换乘6号线。健全人大概要用四五十分钟,而他们需要两个小时。

  他俩是从盲人朋友那里知道的“盲人影院”。当崔建华第一次坐在影院里“看”电影,从前的回忆一下子就回来了。

  “小时候,我也会搬个凳子走三里地去看露天电影。”那时,她最喜欢的电影是《英雄儿女》。后来,在盲人影院,她又一次“听”到了这部电影。

  他终于懂了

  电影的笑点在哪里

  盲人为什么需要有自己的电影?

  “咱们盲人朋友过去最依赖的是什么?收音机是吧?”13日的观影现场,北京市盲协副主席曹军说,他印象最深刻的,是第一次和大家一起在首都影院看“光明影院”制作的《西虹市首富》,沈腾主演的喜剧片。他终于觉得自己能看懂了。他想,如果下次再和家人坐在一起看普通版,他也能知道笑点在哪了。他曾和家人一起去影院看过普通版的《无问西东》,但观影结束,他一头雾水。

  李超鹏和蔡雨是光明影院放映宣传组和制作组的负责人,他们都是“95后”,也是中国传媒大学在读博士研究生。说起“光明影院”的由来,他们介绍:生活中有便于盲人行走的人行道,那精神上呢?学校的志愿者师生们想要打造一条直抵心灵的文化盲道,实实在在的“文化助残”。

  蔡雨介绍,成立以来,他们的“硬性指标”是每年制作104部电影,“我们希望每周让视障朋友们看两部电影。”

  让盲人“看见”电影意味着什么?

  “盲人能够更好地和健全人融合在一起。看完电影后,我们会在脑子里勾画出各种人物形象。当健全人在谈论某个电影有多好看、吴京的演技有多高时,我们不再一无所知。”曹军字斟句酌地说。

  就像对崔建华和刘建文来说,走出家门看电影是一件困难但郑重的事,蔡雨说:“对健全人来说,看电影也是一种社交。”同理,无障碍电影可以给盲人营造一种社交氛围,给他们一个走入社会的机会和理由。

志愿者们看到了盲人生活的另一面

  蔡雨是慢慢和盲人成为朋友后才发现,原来盲人并没有想象中脆弱。他们也会一起讨论美食,分享日常,甚至某天,一位盲人告诉蔡雨,他报名了盲人电子竞技。她不禁感叹,“哇塞!盲人还有电子竞技。”

  “90后”周彤从未见过世界的样子。今年3月,她第一次到现场观看,那次放映的是《悬崖之上》。看完她直呼,“太过瘾了!”后来,她在线上看过很多光明影院制作的片子,最喜欢的是《流浪地球》。

  与记者见面当天,周彤特意化了一个精致的妆容,穿上喜欢的带蕾丝花边的裙子。

  目前,她在北京一家聚焦无障碍信息化事业的公司从事文案编辑、活动统筹相关工作。周彤学过音乐,工作能力强,策划活动井井有条,写稿时效率极高,还会借助AI工具,被同事们昵称为“彤宝”。她说,抛开双眼看不见,她就是个普通人,下班后刷综艺、看小说、用软件打卡学英语。

  蔡雨觉得“光明影院”让她推开了另一个世界的门。她意识到当我们不再将目光聚焦于盲人看不见的双眼时,会发现他们生活的另一面。

隐形的鸿沟与正在发生的变化

  第七次人口普查的数据显示,我国盲人的数量已超过1730万。

  过去,志愿者蔷薇几乎没有在生活里接触过盲人,她甚至不敢去盲人按摩店,她觉得,这其中好像隐含着某种对弱势群体的“利用”,周彤开解她,“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是在帮他们赚钱呀。”

  周彤在上网时发现,许多人至今仍觉得:盲人还能使用手机?难道盲人的职业不都是推拿吗?在一条关于导盲犬的新闻中,出现最多的评论是:一个盲人为什么要带着狗狗在高峰期挤地铁?“可是,我们就是要在早高峰上班呀。”周彤委屈地说。

  “有时候健全人以为的困难,不是盲人真正的困难。”曹军说。

  如何消弭两个平行世界之间的鸿沟?“光明影院”试图寻找答案。也许,在一部部无障碍电影的制作与放映的整个过程中,盲人与健全人精神上的隐形鸿沟在不断缩小,改变已然发生,未来更值得想象。

  放映厅里,剧情进入最高潮,听到亮亮将情报用糖果黏在孩子的头发里,崔建华再一次感叹“多聪明啊!”这不是她第一次在盲人影院看这部电影,但她依然愿意来看,还会回味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