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
那么中国,法国?东方,西方?哪个才是属于赵无极的世界?
事实是,赵无极只住在一个国度里——这个国度的名字就叫“赵无极”,它来自东西方两个传统。
而这个无极的世界中,杭州是最重要的象限之一。
1985年这趟回杭州,赵先生带夫人弗朗索瓦兹一起去西湖边散步。这是他梦开始的地方。
当初还在中学求学时,赵无极就向父母诉述想上美术学院的志愿。母亲不同意,她更希望儿子继承父业,将来成为一名银行家。但是父亲立即鼓励他。
在父亲的支持下,15岁的赵无极,凭借一张希腊石膏像的木炭写生素描画、一张水彩画和艺术史测试的优异成绩,考入当时被誉为全国最现代化的学校国立艺专。1935年9月,父亲赵汉生亲自送赵无极从上海前往杭州报到。
在艺专上学时,只要没有课的时间,赵无极就喜爱流连西湖边,观察大自然随着时辰的推衍、季节的嬗递,而产生的无穷变化——水波的潋滟,光影的灵动,云树间的烟岚,都令他出神入迷。
但只是描绘风景、复制自然,并不是赵无极的目标。他说:“我常在心里揣摩的是,如何画风?怎样表现空白?表现光的明朗、纯净?我不想表现自然,而是将形象并列、组合,使人能在其中看到静寂水面空气的荡漾。”
赵无极1948年出国前的作品,虽然多是具象绘画,但其中已经有一种空间在画面中推挤、伸展的力量,隐含着他日后抽象作品中重要的质素。
师友
1985年6月初,“赵无极85讲习班”结束后,先生组织学员在学校陈列馆里办了一个汇报展览。
当时开幕式上有一个小party,赵先生请来几位特殊的客人,其中有林文铮先生。赵无极读书时,林先生是国立艺专的教务长。那天林先生往中间一坐,赵无极开玩笑跟先生说:“上学时您经常批评我。”老先生讲:“不是批评成才了吗?”
赵先生还请来几个他的同学,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位是庄华岳先生。赵先生一生认为他有一个同学,如果能获得和他同样的条件,成就将大大超过他。这个人就是庄华岳。
庄先生一生坎坷。学生时期他最为优秀,本来要到法国留学,因为抗战爆发未能成行。在学校西迁时,他在日记上写:“我这一辈子看来是再也没有办法从事绘画了,那么我就当个好教师。”后来庄先生一直在潮州老家当国文和音乐老师。
本以为就这样平静地过完一生,那天庄先生被同学赵无极从遥远的记忆中拉出来,请回来。许江他们这些晚辈当时看到庄先生愣愣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庄先生是不是怅然所失?
Party后第二天,庄先生买了火车票去上海看望吴大羽先生。时年82岁的吴先生对他讲了三段话。
刚见面时说:“(你样子)变了,但是结构还在。”第二句话:“我以前教你们的是错的。我说画面四边之外的东西不要管,只要管画面四边之内的东西。这个话语错的,画画更多的是四条边线外面的事情。”
吴先生那时年事已高,非常嗜睡,每天午睡要睡到下午5点。庄华岳受许多老友委托,劝先生别睡太多。吴先生就跟这位学生说:“我做梦了,我梦到我在画画。”这是吴大羽先生讲的第三段话。
第二年,吴先生就去世了。
在人生最后的阶段,先生不能画画了,但是他可以日复一日地花费漫长的时间,在梦里头尽情地画画。
重逢
吴大羽先生以前对赵无极他们这批学生讲过一句话:“怀同样心愿的人是没有别离的。”
画出自己的新图画,让每一代艺术家不受岁月的限制,青春成为一种心境,一种深沉的意志,恢宏的想象,炙热的感情。
1985年到西湖边那次散步,赵先生还在北山路上找到了他曾经在杭州住过的房子。他当时在四周转了一圈,看一看庭院。
当时有人建议去交涉一下,把房子归还主人。赵无极拒绝了。“我这次回来,并非怀念过去的日子。我期待什么呢?我要做的,是要最好地利用我的有生之年进行绘画,画得更好,放胆以新的色彩,使之产生新的空间,轻松自如地创作,画出新的图画。”
相比前辈,我们的幸运是在于时间仍然是我们的,创造也是。就像赵无极先生对85讲习班学员们说的:“从今天开始,我希望你们不要讲以前如何如何,要讲将来的事。”
1985年的汇报展上,许江代表学员发言,到尾声,他高声诵读:“杭州-巴黎,我们-赵无极。”
2023年9月20日,在一张1985年的合影前,赵无极85讲习班的大部分学员聚在一起,空出赵先生的位置与先生再次合影。
在快门按动的瞬间,大家不约而同地喊了那句:“杭州-巴黎,我们-赵无极!”
(All works by Zao Wou-Ki : ?Zao Wou-Ki-ProLitteris, Zuri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