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余雯雯 马黎
“历史关于过去,展览关切当代。”
在杭州博物馆近两年关于文物考古相关的大展中,这句话,贯穿始终。我们今天如何去看古人的生活?我们有可能“体验”和“感受”历史吗?杭博这几年一直在关注“古今”对话。这一次,它又出现在杭博刚开幕的年度大展中,也是杭博副馆长、策展人许潇笑为这个新展写下的注脚。
“与古为新:从中原到江南——中国礼制与尚古文化的源与流”展览,共展出文物280套/314件,其中一级文物22件,来自故宫博物院、天津博物馆、宝鸡青铜器博物院、二里头夏都遗址博物馆等17家文博单位。
这个主题,聚焦了两个核心问题:中华文明何以能够延续五千年?以杭嘉湖为代表的江南文化腹地何以表达传统文化?
这又是两个很大的问题,前者关涉文明的整体性特点,后者聚焦在杭州接地气的表达。在杭州举办亚运会期间,杭博希望向世界阐释中华传统文化的历史意义与文化价值。
那么,这个中华文明传承中的杭州故事,该怎么讲?
我们经常说,中华文明源远流长。作为世界古代文明中,唯一始终没有中断、连续发展五千多年的中华文明,“连续性”如何通过展览让普通人一目了然?如何落到一个地处杭州的具体的文物展览中,化虚为实?许潇笑需要找到一个抓手,也就是具体的物。
展览的主题是与古为新。古,是古物、古人、古代的物质与精神世界;新,是当代人和当代生活的融入与观看,我们每个人也有自己喜欢的物。
那么,这个杭州故事选择用什么古物和现代人对话?
礼器,这是被儒家所认定的三代礼乐礼仪场景中的陈设物。“礼器”和“用器”(日常用具)相对,顾名思义,它不具有直接服务于生产、生活的实用性与功能性。比如,良渚时代的玉器、商周的青铜器,都是礼器的“课代表”。
“礼”是中国古代文明延续的载体。礼器特殊的材料与工艺、特定的造型与纹样,有不同的涵义。比如玉琮是权力和信仰的体现,上大下小,绝对不能倒放,那是贯通天地、天人合一的象征。但是,随着陈设空间的改变,礼器具体的场景功能也可能发生改变,比如,它可以作为祭祀场景的实用物,也可以是礼仪空间的陈设品,或者直接成为随葬品。
我们来看一只禁。
禁,西周前期的承尊器,祭祀和宴饮时,用来摆放卣、尊等盛酒器皿。周天子只赐予周王室同姓的诸侯王及三公。传世的西周铜禁仅见三件,一件在陕西考古研究院,一件现藏于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天津博物馆藏的这件西周夔纹铜禁是中国出土的铜禁中形体最大的一件,也是首次出差,首次在杭州展出。
展览以“中华文明发展史”为脉络,以“大杭州”为视域,把跟尚古文化相关的一系列事件串联起来,文物、文献与图像互相印证。
展墙上出现了一条复杂的时间轴。熟悉杭博的人知道,这已经成为博物馆近几次关于讲述杭州文物故事中的必备“剧本”。而这一次的主角,就是礼器。
以礼器为源的古器物,在五千年里发生了哪些变化?这条时间轴,通过本次展览展出的部分器物与图像及其对应的年代,对这一流变过程进行了展示,从5000年前的良渚文化到2023年的今天,从未断流。
比如,2000多年前,浙江地区的古越人把产量较少的青铜器主要用于农具与兵器,并制造大量原始瓷仿青铜礼器,用于祭祀与陪葬。
再到1000多年前的宋人,礼制复古成为话题。北宋大观元年(1107),宋徽宗设置议礼局,编订新礼。政和三年(1113),改设礼制局,依据内府收藏的“五百余器”,编订《宣和博古图》,并仿效其样式,重新设计礼器,也就是“政和礼器”。其中,“大晟钟”等流传至今。
这次展览,首次将北宋“大晟钟”与“宣和尊”共同展示,代表了两宋重建“礼制”的“文治时代”达到鼎峰。
湖南博物馆藏的“大晟编钟”,是北宋宫廷大晟乐府的乐器,式样就仿照了春秋时期的宋公成钟。除了拥有宫廷乐器的尊贵身份,大晟编钟还是一种“律器”,也就是校音器。大晟钟铸成后被发送到全国各个州府,作为标准音律为其他乐器“校音”。
故宫博物馆藏的这件“宣和尊”,是仿照《宣和博古图》里的“商祖戊尊”制作的,实物与书中描述的形制相符。
北宋徽宗朝仿古之风盛行,宋徽宗对礼器形制的考证很认真,不仅礼器全部仿制古器制作,器形的选择也要他本人决定。到了南宋,仿古明器和日用仿古陈设器成为流行,各种仿古制品不断丰富和满足着古人的历史趣味,刺激着历史想象。展览首次展出了南宋临安城与平江窑出土南宋陶质祭器,以及宋元时期江浙各地出土的青铜礼器与明器。
明代更会玩了,以仿古的宣德炉为代表,古物鉴赏也开始了,“古色”成为当时人们刻意追求的目标。而到了清代,纯粹服务于赏玩的仿古器物流行,玉、瓷、珐琅、竹木质地的仿古器最为常见。清人还喜欢各类碑刻拓片,也是历史知识不断流动的印证与历史信仰的寄托。
而此时此刻,你的桌子上,是不是放着一件很像玉琮的杯子呢?
许潇笑认为,“古物”提供了一种与上古的直接联系,“仿古与尚古”作为中国古人面对过去、处理集体记忆与历史经验的一种态度与观念,在几千年的历史过程中不断递进和演变,它让古人与世界、与他者、与自我之间建立起一种长久的、深入的联系。这种“连续性”与“历史感”是一种具有当代价值的精神遗产。“历史观”也是展览希望借此与当代对话的出发点。“我们如何与历史相处”,是她想在展览中让观众一起思考的问题。
历史关于过去,但是展览是当代的。我们如何和古人对话,怎么去理解“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这句金句?
“一个历史主题的展览,首先需要明确的不是展示内容的学术价值(历史的、考古的、艺术史的),而是面向今日世界的当代价值与现实感。”
一个历史文物主题的展览中,很少出现当代艺术,但这一次,许潇笑的步子更大了。在她看来,碑学书法与金石,或者是当代表达,都是艺术家将现代日常用品进行拓印的创作,将今天的生活之物“古物化”。因此,展览特别邀请艺术家根据展览主题进行创作,穿插在展线中,形成从“古”至“今”的完整叙事。
比如《器之影,形之径》,模拟传统全形拓技艺,将现代日常生活器具以长卷拓印形式呈现;《造物之韵》通过3D建模技术和艺术造型,将古器物的造型、纹样从内部翻转,观众可以直接触摸作品,感受“历史”;《溢出》艺术项目由UFO媒体实验室为展览空间特别打造,沉浸空间中可以感受无形的历史知识从展厅中溢出、流入现实世界……
她说,来自千百年前的文物,久远的时间与物品的“匿名性”(绝大多数文物的所有者与制造者都是无从得知的)所制造的陌生、疏离和意义的混沌不明,让绝大多数今天的观众无法或很少能自发产生共鸣。因此,展览需要一个超越文物历史语境的、可以与当代对话的“时代命题”,一面呈现古人对这个命题的回应,另一面则不断向今人发出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