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到大天亮,对时常失眠的我来说,真是一个惊喜。这一刻,我如梦初醒,数年来一次次动员父母下山搬迁,他们都频频摇头,土地带给他们的那份踏实和温暖,是我完全给予不了的。
一弯细月,点点星空,蝈蝈叫个不停。
慈扒坞村老屋门前的明堂上,和父亲并排躺在他自己亲手做的那两张竹躺椅上。茶杯粗细的胡突子树,树叶沙沙作响。风吹过,微凉,往常成群的蚊子,今夜一只也没有。
“有机会还是搬出去吧!”我试着对父亲讲。
“和他们一样后悔,那就迟了。”父亲问。
“太冷清了。”我说。
“空气、水、菜,哪一样不是慈扒坞的好?外面不光吵,热的时候连个遮荫地方也没有……”他反驳着。
看着微微打鼾的父亲,我想起妻子的话,“孝顺孝顺,首先是顺着他,才能孝敬他。勉强的事,尽量不要做,这样父母会很为难的。”很多时候,我都不理解父母的想法,也不明白,父母的坚守是为了什么。父母和我,就像两条平行线,他们习惯不了城里生活,我也很难有太多的时间去老家陪伴他们。在大多数时候,我只不过是定期回来看一眼就走,像是在履行一种形式化的孝道。
自从我20岁离开慈扒坞村,每次回来,自己倒像个客人。母亲忙碌着做一大桌子的菜,父亲准备一大堆让我带回杭州的土货。如今,父母生活上受罪,我心理上受累。
尽管小学四年级就要到离家十里地的学校住校,但高中毕业之前,也从未真正离开过父母。茶叶地、桑叶地、稻田、毛竹山、水库,都是我充满欢乐的地方,长满六月雪和荸荠草的杉树林里,牛、羊、狗等伙伴让我度过了无数个可以不计时间地闲散的日子,这一切好像就在昨天。
也像今晚这么一个月色稀疏的夜晚,我陪父亲去生姜地看姜,干艾草的浓烟熏得我们眼睛都睁不开,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父亲憧憬着上一年鲜姜七块一斤的好景能再现,我倒是期待能钓到水库里那足足一斤重的土鲫鱼。因为种植的规模大了好几倍,从别人家租来的田租不便宜,加上他对自己向来要求严苛,这让父亲每日的劳作费了好多心思,吃了好多苦头。尽管家里经常是猪油拌饭,草草解决下肚皮,哪怕是一碗笋干梅干菜汤亦让我们吃得津津有味,但家里整天嘻嘻哈哈,充满了欢笑。
曾经生活的压力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可再累再难,也没有想过让我停学。那些年物质生活的低潮期,却是父亲期望的高潮期。有几年上学报到的那天,父亲打着手电拔了生姜,挑了10多里地赶到集市卖了,将学费送到我手里;也有那么些年,母亲不舍地将几头70多斤重的山羊卖了,给我缴学费。但他们乐观向上,从未抱怨。我真的不能否定他们对慈扒坞的爱,就像他们对我的包容。
自从我自己当了父亲,才发现父亲真的变老了。比如今晚的聊天,有些许的尴尬,少了当年的轻松,想要说服对方,变得不再那么容易。我一直认为,让上了年纪的父母和自己生活在一起,我会比较地安心,未曾想到杭州“鸡笼”一般的生活,对父母却是一种束缚。现在,我已无资格亦毫无理由,让他离开这片生活了70年的土地。我不得不承认,我疏忽了对父母真正的关心。
平凡善良的父母,他们将瘠薄沙地耕作成种啥长啥的肥沃农田,那种用心勾勒生活的努力,我终生受用;一生劳碌的父母,到现在也是闲不下来。我一回家,他们就操心起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带走。
踏着一路的露水,天蒙蒙亮,我就被父亲拉着去地里挖番薯。碧绿的番薯藤爬满了一地,镰刀划过,番薯叶上的水珠似小时候玩的玻璃弹珠,来回滚个不停。散落在绿叶中形如小喇叭的番薯花,白的透亮的喇叭口配着红的发紫的底托,很是别致。
顺着沙土的裂缝,一锄头拨开浅浅的土层,挤挤挨挨的番薯就露了出来,淡红色的番薯皮潮湿湿的,好有光泽。每一丛番薯个头都非常匀称,小的三四两,大的四五两,个把多小时,就装了大半蛇皮袋。汗水布满额头的父亲一手扶着锄头、一手叉腰上,佝偻着背,明显有些疲态,这与当年伟岸高大的身影有天大差别。记得我五岁时那个大雪封山的冬天,父亲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从墩头镇上扛回一捆甘蔗,踏进家门时已经天黑,蓑衣里的父亲冻得发抖,红肿发紫的双手将满头的雪雾扫下,来不及暖和就削了一支甘蔗给我们吃,那份父爱如火般炙热。
老宗祠门梁上有“簪缨望族”“文武世家”两块匾额,数百年来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后辈,慈扒坞因孝顺父母而成名的传统一直未曾丢失。为什么喜欢隔三差五地回,为什么喜欢住在老家,因为那里有父母,那里有令人豁然开朗的山野。母亲说,在家的几个晚上,半夜都为我盖过被子,我睡得沉,浑然不知,安心得宛如小时候睡在父母的怀里。
到过慈扒坞村的人都说,这里山好、水好、人好……锅巴香,让人一下子就喜欢上了慈扒坞。但我最在意的是父母健康幸福的日子。回杭州,带走了番薯、玉米、黄瓜、青菜,但都不及我带走的记忆。
现如今,搬与不搬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父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