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过无数短工,漂过很多城市,现在他拿出第三本书
彭剑斌:不写自己,我可能会消失
本报记者 张瑾华
彭剑斌背着一个简单的绿色书包就从长沙来到了杭州,前一晚,他在杭州“单向空间”刚办了一场自己新书的分享会。
这是酷夏的一天。书包是一次活动的举办方书店出版社送的,比帆布袋复杂那么一点。我们一起去逛天目里的茑屋书店,书店有不少设计款的书包,我说,你的书包不错。
他看起来像是个刚踏入社会不久的年轻人,来去如风,身形轻盈,脸上捕不到世故的表情。这个轻,也是漂来漂去的轻,重了就转场不易。但他的书包暴露了他的文青质地。他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他不过是中国无数在多个城市中寻找机会的年轻人中的一个。
下午,我们在茑屋书店打发时光。彭剑斌不经意间,在茑屋书店中发现了他的新书《寂静连绵的山脉》,后来,我们又找到了他全部的出版物。
笔名“鳜膛弃”
一度我以为他是90后,他更正说,他是1982年生的。若从年龄上计较,已经妥妥迈进中年的门坎了,但从另一些角度看他,似乎又还是一个充满朝气,同时又有诸多不确定性的年轻人。
在杭州天目里闲聊,他说出了那些之前为了谋生待过一年以上的城市:深圳、广州、贵阳、杭州、成都。此外,他因为工作的原因在青岛待过半年,跟一个项目。他老家在湖南桂阳,现在定居在长沙,有妻有儿,有一份编辑的职业,是一个正在向平衡生活过渡的人夫、人子、人父。有点意外的是,他的妻子并非文学圈中人,也不是文艺女青年。
之前的两本书让彭剑斌以新锐作家的姿态积累了不少的影响力,《我去钱德勒威尔参加舞会》、《不检点与倍缠绵书》,每一部都轻盈又感情充沛。感情特别充沛生命特别旺盛是年轻人的特征,所以我依然决定将彭剑斌视为新锐作家。
很多读者的印象中,彭剑斌的中短篇小说很先锋,因为之前的小说里写到贵阳,写到他多年前的业务员生涯,彭剑斌似乎在读者那里有了一个刻板印象:那个从卡夫卡的小说里走出来的业务员啊。还有一些文青读者,在他身上看到了《路边野餐》的贵州凯里导演毕赣的相似之处。
他有一个奇怪的笔名“鳜膛弃”,我好奇是什么意思,他说“鳜膛弃”是“彭剑斌”对应的乱码。他回忆道:大学时,玩单机游戏《三国志》,他把自己设置到游戏里,想与三国英雄们一起激战,进入游戏后,怎么都找不到自己的名字。后来发现有个怪怪的名字,叫鳜膛弃。“随后便证实那就是我”。
在新书最后的真实度极高的书信体集作品《希望你健康并且不害怕》中,他就是“鳜膛弃”,也等于说,他在这个“山脉”中收纳了一段已经消亡的真实爱情。爱情中的女主角“小宝”就是一名文艺女青年。在那一段电子邮件时代的爱情中,除了爱情,最重要的就是写作。
“我为什么写我自己?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太渺小,如果我不写我自己,我可能会消失不见,被那些庞大的、宏大的、伟大的事物消化得渣都不剩。”他这样说,写自己,恰恰是因为自己太普通了。
文学,当然不仅仅属于那些伟大的人和事,也属于普通人,比如属于《希望你健康并且不害怕》中的鳜膛弃和小宝。
“渺小个体的‘心灵突破史’”
“在杭州的时候,原来我就住在紫荆花路上。”也就与我们见面的天目里一街之隔。他似乎也是个念旧的人,那天上午,他特地去了一趟之前住过的小区,还特意看了看被他写在小说《爸爸》里的一家小卖部,证实了这十几年来,老板夫妇一直没离开那家小店。
“2005年夏,我被公司从贵州临时调派到杭州来推广新产品,在城中村租了个顶层的小阁楼,不带家具。因为是临时调派,所以没舍得买床,就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打地铺。我想到杭州素称天堂,脑子里便冒出‘我睡在天堂的地板上’这个意象。天堂是美好的,因为有爱情;而地板是冷冰且坚硬的,像铁板和现实规律一样不容更改。少年的身体,或者说那种身体性的爱情,并不会焐暖这块地板,反而会让自身的热量冷却——但尽管如此,天堂仍旧是天堂。”这是彭剑斌的杭州一年。
在彭剑斌定居长沙前的“游牧人生”中,他的职业曾经是业务员,后来才是广告公司的职员。窘迫的时候,还送过快递。很多时候因为跑业务,他在各个小地方蹲点驻守,住在各种条件不怎么好的宾馆里,或过着短租客生活。但无论以什么为谋生手段,他时常“不务正业”,比如在跑业务的某一天就窝在宾馆里,写一整天的小说。他前期的一些小说就是这么写出来的。
到后来,彭剑斌的理想就变成了:最好可以什么也不干,就写小说。
但对于一名原生家庭在农村,家底不厚全靠自己奋斗的年轻人来说,读完大学就意味着得为生活奔波。后来,他坦言遭遇过家里的催婚。这理想状态只可能在梦中实现。但彭剑斌有自己的底线:用来生存的职业不能损耗他写作的灵感、激情,还有时间和空间。
他就在这样貌似潇洒实则拧巴的一意孤行地生活着,在生活与写作的矛盾中,完成了一个又一个中短篇小说。现在,第三本书出来了,名字叫《寂静连绵的山脉》。
读完这一部中短篇集子,我发现飞鸟型作家彭剑斌的身上似乎多了些东西,一些神似“寂静连脉的山脉”的东西。借用一位豆瓣读者的话,“给我的感觉像是一只气球,然而绳子上系的是一块砖”。
80后作家正在从青春期走向成熟期,他们的创作或许也正在从早些年的才气写作,转型到更宽阔、厚实的写作上去,彭剑斌的这座山脉,一头连着城市、青春、爱情,一头连着故乡、土地、扎实又无比真实的民间生活。
“可以一句话概括一下你的这部新小说吗?”我问。
“一部渺小个体的‘心灵突破史’。”彭剑斌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