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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4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住在堂屋的炊事班长

日期: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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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7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住在我家堂屋的这个炊事班长,我无从知道他的名和姓,却足以让我铭记终生。他是一名战士。

  上世纪50年代初,一个春天的晚上,家里好像是来了很多人。第二天一早,看见在我们家进进出出的,全是穿着绿军装,缀着“中国人民解放军”胸签的兵。

  我家后院一间空置的木屋,成了部队的伙房,垒起了灶台,支起两口很大的锅。住在邻家的部队战士,一天三餐都到这里打饭,我们家天天热闹得像过年。

  我家楼房住了一位首长和一名勤务兵,楼下堂屋住了一个炊事班。让我心生怀念的就是炊事班长。他和所有战士一样,开口说的是北方话,这在我们这个通行闽南方言的渔村显得很突兀。后来知道了,他们是陈毅领导的野战军部队,属华东军区第二十一军。他们经过淮海战役、渡江作战,解放了大上海,然后挥师南下。他们没有回家,他们还要解放全中国,解放沿海岛屿。

  班长和他的战士每天在天黑后才架起床板睡觉。睡梦中班长会磨牙,或者放响屁。天快亮了,班长第一个起床,也不叫人,装一袋旱烟,抽够了,把烟锅往鞋底上磕一个响,算是发出了起床号。战士们三两下穿衣起床,他已先进了伙房。平时我没有看见过班长抽烟,他一天只抽这么一锅烟。

  闲下来了,班长会带我玩,教我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和《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带我看战士们出操、练拼刺刀、挖战壕、架铁丝网;我还一直保存着他送我的一堆子弹壳。他说他也是扛枪打过仗的,但没有军功章,很多战士都有了,他没有。他说他的烟杆是打扫战场捡来的。

  班长其实只是一班伙夫的头。现在部队炊事班长几乎都能烧几个上得桌面的拿手菜,战争年代的班长一般都不会。他最高的手艺就是发馒头、下饺子,或者煮一大锅糊里糊涂的面疙瘩。我还知道班长总是最后一个吃饭的人。有一天班长领来几袋面粉,一大爿猪肉,一筐韭菜,班长说要改善生活了,要包饺子!连队战士提前停止操练参加包饺子,我们全家也参加进去了,班长成了军民包饺子大会战的总指挥。

  那天中午的饺子让我终生难忘,我挺着溜圆的小肚子把盆子送回伙房时,看到班长在用饺子汤冲锅巴,就着咸干萝卜吃馒头。班长不是不喜欢吃饺子,班长把自己的一份送给我了。

  我的一位文友郑九蝉,在一篇写到我的文章说问起我额角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说我笑而不答。其实正是那年我不小心摔倒在门前的石阶上,破了一大口子。班长用急救包给我止了血,每天向卫生员开后门拿一片消炎药给我,还每天到后山摘来一种草,捣碎了给我敷上。我老母亲还说我当时只认班长给我换药。

  有一天部队不出操了,所有战士都在擦枪、上油、装弹夹、打绑腿。民工队则忙于备担架,民兵们运来一箱箱炮弹,还有很多子弹、手榴弹。我看见班长蹭到楼上去了,我也蹑脚跟上去。班长在向首长打口头报告呢!让我再出战吧,海上的战斗没打过呢!天天玩着烧火棍,手痒得很呢!后来我看见班长把围腰布交给副班长,领来了一枝冲锋枪,一条皮带束腰,子弹袋斜背在肩上,后腰挂着五颗手榴弹。嗨,班长啊,其实最有兵模样。

  他把烟杆交给我,说要上战场了,要渡海打仗了,不能有吊儿郎当的样子。等我回来吧!过一些日子,山上的杜鹃花开了,带你上山玩!

  我不能屁颠屁颠跟在班长身后了。班长走后,给我留下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空档。40多年后,我有幸读到有关这次海陆军联合登岛战斗的许多文章、回忆录,梳理史料,才知道班长经历的是怎样的战斗。

  但史料的记载往往只注重于一些要素,如时间、地点、兵力和战果,不像回忆录有详尽的过程,更不会有小说的气氛渲染和影视的片场景况。但在这些不事铺陈的文字里,字里行间,充满着硝烟,硝烟中有可以任意想象的班长和所有战斗者的形象。

  20年后,我在大鹿岛住了近半年,在大鹿岛中岙海滩试验种紫菜,闲暇时我跑遍大、小鹿岛所有堑壕,想象班长如何和战友顽强坚守阵地,打退敌人一天十次的进攻,仿佛听到嗖嗖飞出的枪弹,如当年民兵所说,把枪管都打红了,撒一泡尿上去会“滋”地冒一缕青烟。

  以后几天,伤亡的战士被陆续运回来。各个岙口都有收葬烈士的任务。

  首长回来了,手臂上缠着绷带。我没有看到跟着他的那个勤务兵。他看见我拿着班长的烟杆坐在滩头守候,带我来到能看见海上诸岛的后岙仔山崖,崖下就是班长上船后还向我挥手的岙口。现在,远远的,我只能看见卵石滩上躺着几个兵,全身被白布裹缠着。民工和几个隔壁阿姆在一起忙碌着装殓。首长不让我下崖去,他把我手中的烟杆拿走了,一个人走下山崖……

  后来,我跟在收殓的民工和很多村民身后,看他们把班长和其他几名战士安葬在遥对着大、小鹿岛的应捕岙后山。以后很多年,每当我路过,都会和所有从这里走过的父老乡亲一样,停步、脱帽、肃立、一鞠躬。

  时间一晃就过了30年。有一天我家门口来了一位军人模样的老干部,在这里流连良久。这不就是老首长吗!显然他是记着这个地方,记着这幢楼的。老首长的部队转战到了福建,隔着海峡守了这么多年,转业了,他选择到我们这个地方来,他要陪伴他的战士们。我向他述说我的追念,他说,在那个年代,这样的事很多很多。

  我想班长要是一直就当炊事班长,会回山东老家娶村里的邻家女子,该到当太爷的辈分上了。并且我特别珍爱大鹿岛的杜鹃,我想那里的杜鹃一定是因为有他们鲜血的浇灌,所以那么艳。通往小鹿岛的一个潮水退了才见滩石的峡口,我每次上岛都会去看一看,那里的石头血痂般的红,我想这也是他们血的洇染,所以那么好看。

  我想想要写这篇文章。写完后,我去到烈士陵园,所有当年解放我县沿海岛屿牺牲的烈士都移葬在这里了。我无法甄别哪个名字或没有名字的穴中睡着的是班长,我在耸入云天的纪念碑前,俯身把头磕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