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市到葵原再到山水, 从重磅个展看大艺术家的当归
远望者,许江
本报记者 章咪佳 通讯员 刘杨 沈佳琪
媒体导览开始前,许江跟全国来的记者打招呼:“大家都很熟悉,我不是一个生人。”
许江不是一个生人。他是不缺乏表达的艺术家,他开个展,做访谈。在公众眼中,他丰沛,侠义,总是精力弥漫。
但是大艺术家又容易被特点化,几乎人人都能条件反射:许江?葵。
好像“葵”是横空出世的?
7月在上海外滩开展的“远望者——许江作品展”,展出了20年前,他从观念艺术转回架上绘画以后创造的城市图景,还有他最近三年所创作的江南山水。
这中间,是我们最熟悉也陌生的葵原(原野)。
海市眺望·
在展厅的序言前,我们有些诧异:许江声音低沉。我曾经听过他的导览,刚劲激越。他向来澎湃。
“远望”,也是十七年前,许江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的第一个大型个展的名称。这之后,他成了不断被“远望”召唤、塑造的那个人。2023年,疫情后的首场个展,许江再定展名为“远望者”,他说,远望可以当归。
如果不是站到原作面前,没有看到凝结的颜料层,观众不一定会注意到“海市眺望”版块第一幅画的视觉中心处,有两只细长的手从天而降——纠结中的覆手、翻手,各自拿着一枚棋子。
这幅俯瞰的《大上海·老外滩》里,汇丰银行,江海关,远处的和平饭店,此刻展厅所在的亚细亚大楼,都在表现主义的都市图景里。
可要说这幅画是城市风景,它太不寻常了,如此沧桑晦暗,纷乱沉重。两粒棋子远看像眼睛,眼和手如幽灵般飘荡在城市上空。“一百年前,上海老外滩是各种历史势力的博弈之地,这里形成了东方独特的地平线。”
创作这幅作品时,正值上世纪末,“我们在追问上海的现代性是什么。”许江用棋弈来追问城市的历史身份。“在追问中我心里有纠结,所以我不得不把‘手’支进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它们建构起这座城市的历史命运。这命运不由你分说。”
为什么支进来的手里还夹着棋子?
翻手覆手弈,是当时许江最重要的艺术意象。在此之前,他已经下了一盘大棋——1989年许江的观念装置作品《神之棋》,用真人当棋子的巨大象棋对弈,连下几天。之后几年,他几乎“每年下棋”。
那时许江自己也充满痛苦和矛盾,仿佛在与许多观念搏斗,总在想是否能够抛弃油画,寻找更直接的表达方式。
当世纪末逼近,全世界都处在对历史敏感的情绪里,许江开始用一种时隔百年的目光俯瞰城市,他慢慢地又回到了绘画本身。“所以我说我是一个‘远游者的返乡’,但是这个返乡的过程是痛苦的。”
葵园守望·
2003年8月,许江在土耳其马尔马拉海峡附近偶遇了一片老葵,熟过而未收割,通体褐色,仿佛钢浇铁铸。“午后的太阳从背后徐徐降落,它们像一批老兵站在那儿,等候最后一道军令。”
再上车,走了一百多公里,竟是特洛伊古城遗址。那片大地之下,层积着分属九个时期的城市遗迹,层层叠叠。
刚看过一岁一枯荣的老葵,随即遇见数千年的人类文明,那个瞬间,许江心里对向日葵的记忆被激活了,“葵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种自然物种,更是一种精神物种。”从此他找到了终生的绘画主题。
艺术家邱志杰当年形容说:“许江跑进了这片葵园,再也没有回来。”
许江画葵,研究葵,四处寻找葵。2012年,许江寻到新疆,说要找一片大的葵园。葵农问,多大?他说,几千亩。
葵农说:“我们没有几千亩,我们只有十万亩。”于是带许江到葵园:正值收割的季节,农人们拿着锋利的菜刀,抓住葵盘砍下来;再在葵杆离地面半米多的地方拦腰一刀,留下一个尖桩,把葵盘戳在桩上。
“我当时感觉这是一个屠场。这太残忍了。”但在葵农眼里,这再平常不过,晒葵罢了。
“但是就是这种葵,它是燃烧、坚强的。”有一年教师节,美院学生送许江礼物,一大束葵。他把花一半插在冷水里,一半插在滚烫的开水里。“冷水里的葵,过了几天就蔫了。滚水里的葵,十天以后还昂首怒放。它们是这样一种性格。”
许江画的都是群葵,它们苦,苍茫,“我希望用葵来表现我们这一代人。”
今年个展开幕那天,画家李向阳来了。1957年出生的李向阳,比许江小两岁,两人都生长在“葵花朵朵向太阳”的年代。他一见许江画的葵:“这不是我们这一代的集体肖像吗——虽历经风雨,枝老叶黄,但精神抖擞,依然阳光。”
许江画过几千张葵盘的特写,他说葵花通常都有一人高甚至更高,葵盘就像众生的脸庞一样。这次展览他选取了其中26张“脸”,组成一组《葵园肖像》挂在墙上。
“如山壑,如废墟,迎着风,沐着雨,淤结了多少的无奈,却一如他本有的生命气性那般地缄默而沉缓地开放着。”
山水瞩望·
我们穿梭在世界各地的青葵、老葵、硕葵、残葵、风葵、雪葵当中,正百感交集着,许江就带着我们走了。到下一个展厅,迎面一片翠绿撞上来。
大家都在关心“葵”之后的许江会画什么?许江在画江南的山和水。
他把大家领到满墙的富春山水前。去年深秋,他在建德梅城遭遇一片浓雾,“江岸的秋树,湿漉漉地站立着,时有时无,最让人领会‘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
他给大家讲南北朝吴均的名篇《与朱元思书》,推荐大家去游富春江,但没有继续背诵下去,他把山高水长画在了画里。这组包含12幅两组绘画的创作,分别命名为《云山苍苍》《江水泱泱》。
看到这组画,有一个在“海市眺望”版块产生的疑问,突然就得到了解答:
今年许江新画了几幅老外滩,在展厅里与过去的“废墟式”老外滩对望。可是外滩变得完全不一样了:没有劲韧的线条,浓郁的色彩,没有以前密线交织的强结构,纠结感少了,诗性更强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吴均在“写山”的句子中有两句讲“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像鸢鸟一样飞旋在高空的志向宏大之人,望见富春山峰,心平静下来。这片山水,也让那个远望者许江息心。
这几年,许江身即山川,足迹踏遍了浙中各地,龙泉、天台、富春、雁荡……“看到一片青山绿水,被家乡的绿色点亮了。绿里头有一种风采——有一种让人不断去迎接,不断去追寻,但是又经常不断地遗憾,被遗弃,这里头有一种江南特有的‘象’。”
“绘画其实忌讳用这种绿,我就画这个绿,像宝石一样翠绿。希望这里有江南绿色的生命。”
了解许江的人也发现,相比以前个展的单件巨幅作品,今年展出的山水新作,多以组画的面貌出现。
这是许江的布局。“我们现在面对的是无所不能的数字媒体,它会动。但其实,绘画也会动,一个笔触和一个笔触之间,它们互相呼唤。只是不像电影这样(直接)。”
比如那组《云山苍苍》《江水泱泱》,观看者可以规矩地舟行环伺,登高追远;可以纵横驰骋,景别调度任意东西。总之一切同时发生,眼睛根本不够用。
今天的外滩,堤岸上时刻人潮涌动,几乎人人都拿着手机,对着东面陆家嘴的超级高楼矩阵拍摄。人们会不会有另一种观看的欲望呢?
就在西面,相隔一条中山东一路的位置,一百年前的建筑里,就是美术馆:那里楼上楼下,正在展出波提切利,许江。
展讯
时间:
2023.7.15-8.27
地点:
上海久事国际艺术中心2层(上海市中山东一路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