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么,村前那山岙叫东坞,我们村应该叫后东坞。但因村里姓欧的居多,于是便叫欧东坞了。这里是没有地平线,只有村中与溪同步的一条平地线。
我们村在中泰这一带算得上是个大村,那年,我首次独自一人从老屋出发,想看看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走了约一华里,来到村外那座与外面大道连接的石拱桥上。当我孑然一小身伫立拱桥上时,世事真够玄的,正逢爸爸推着羊角车回来。爸看到我便嚷:“你胆子真大,一个人会来这桥上。”接着爸说:“那你给我拉车。”说完爸从车柜里拿出一根绳子,系在车前叫我拉。路过的张爷看到便对我爸说:“儿子会替力了。别看这点力,上桥哪怕车前系一只蜻蜓往前飞,也会着点力的。”我扭转头看了一下爸,他的脸上荡漾起笑容。
番薯玉米催人长。我也上学了,学校就是村口的欧家祠堂,进门的左厢房就是我们的教室,右厢房是陈老师的办公室,天井是我们列队做操的场所。天井后那大堂,等队里的稻谷晒干、分完后,便成了我们室内活动场所。麻雀小,五脏六腑倒是俱全的。人一经书的浸润,那脑瓜便会提升了。那年乡中心学校分配给我们村校唯一一个少先队员名额,陈老师给了我。
记得“六一”儿童节那天,陈老师带我去乡校。我们村校是祠堂,乡校是座庙宇,可范围比村校大多了。会堂上当一位大学姐给我挂上红领巾时,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这毕竟是我的初心呀!走在回村的那平地线上,似乎全村人都露出异样的眼光呢!那晚,妈是用手挽着我睡的。
也曾走出过老家。高中毕业后的第三天,大队书记叫我带三十几位小年轻去区里疏浚河道,被工程指挥部一位斟探员看上,将我借用去搞土方测量。三个月工程行将结束时,大队书记陪公社林书记来指挥部找我谈话。当时口号是初中不出队,高中不出社。林书记还说你还是省重点中学的高中生呢!于是我便投入到筹建公社高中去了。这讲台一站,便干了一辈子教肓。
工农兵上大学那年,我教的那个班上大学的有三位。是年正逢县人大代表选举,那时有一人提名,十人附和,可直接从底层推举的条款,有如此一举,我被贫下中农推举当上了县人大代表。我初涉教坛就获此殊荣,想必是沾着这三个学生的光。
随着“知青妻”回城,我将家搬来古镇。自那日起,小山村便没有属于我的一寸土地了,抒写在诗里行间,便称之为乡愁。
业定了,家安了,自己学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教的是中学语文和高校的文科。自我感觉自己这颗脑袋里似乎有一丝文学细胞,于是先是爬格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写人生,后是将方块字输入让人类再次腾飞的电脑里,然后出版成书,图一册在握的享受,也算是对命运的一种抗争。
文学说到底就是回应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一古老的哲学命题,其方式就是记忆的浮现。既然选择了远方,便与风雨兼程,不负晨昏了。
日暮凭栏时,夜阑人静间,抚今追昔,平生只干了一件事——教书。正因一生中几乎没打骂过学生,又给我赶上了高校扩展从中学抽师资这趟末班车,站了6年高校讲台,晚年赢得了一个大大的师生微信群。有这丁微名,可为老百姓说几句话。如旧城改造时,古镇西那菜场拆了,这就苦了买、卖菜的,于是我去街道。书记闻讯出面协调,辟出临时菜场;镇西那草丛间满是大便,我打“市长热线”,就在五个工作日内,社区来电回复建一公厕;古镇悠悠上千年,我在打造历史文化名镇会上发了声,现考古部门已在废墟上挖掘宋时文物……
每当河堤边飘逸绿丝绦时,潜意识告诉我该准备去祭扫我爷爷、奶奶和父母墓的事了,顺便告诉他们,我那本《赵钱之合》上了“中宣部学习强国”栏目的地方平台了……于是灵魂深处就会跳出村里的那条平地线——自然,村口那座拱桥拆了,杨柳湾也平整了。先是有一丝郁郁的伤感,可理智马上告诉我,这是时代步伐的使然,且两地并非遥远。
那日我只身一人,单车一辆,直驶到原先拱桥处,双脚踏在结结实实的平地线上,完成我从家乡出发最终遥念故乡的漫长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