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谢晋诞辰百年,我又一次走进了谢晋故居。因工作关系,我有幸40多次参与接待回老家的谢导。而今睹物思人,脑海里与谢导交往的一个个场景和细节,挥之不去。
余秋雨说过:“如果把20世纪分成前后两半,要举出后半个50年中影响最大的一些中国文化人,那么,即使把名单缩小到最低限度,也一定少不了谢晋。”作为观看谢晋影片长大的我,未曾想到后来自己竟然能够成为他的忘年交。尤其是接触多了,我自觉了解了一些谢晋于艺术上的付出。只是这里多讲一些电影之外的事。
谢晋是个有血有肉,有着七情六欲的人。他的烦恼需要有人来分担,他的创作激情需要源源不绝的能量补给,他的灵魂需要有一个栖息的港湾。这港湾,在他眼里没有比家乡更好的场所了。是的,老家对于谢晋绝非只是一个生活的符号,而是融进其内心的精神家园。谢晋身上那泓浓得化不开的乡愁,以及融入血脉里的乡情,时时铺绣着一个游子对于故乡爱之缱绻。
谢晋在老家谢塘镇有祖屋,但年久失修。1989年,他个人出资建造了一座具有江南水乡民居特色的二层楼房。从次年楼房落成起,谢晋便开启了回老家过年之旅。
谢晋每年总是会回老家几次,而春节则必率全家返乡。在老家,他喝女儿红、吃霉千张、品霉苋菜梗,当然他也一定忘不了用柴灶煮饭烧菜,早餐则一定是家乡特有的煨甏粥。在春节,他还会系上围裙下厨炒菜,抑或替孩子们磨豆浆、理头发,以弥补为夫为父因平日忙于工作而对家庭照顾不周的遗憾。
与事业上的辉煌成就相比,生活给了他太多的不公和磨难。四个子女中,除了长子谢衍,老三和老四智力低下,生活不能自理。于是,一俟有空,在家帮着干活、尽力满足孩子的要求,成为他的一种责任。1999年8月7日,我在《文汇报》发表了散文《石磨情》,当晚他给我打来电话,在夸我写得有情味的同时,又说“阿四喜欢喝豆浆,能找上一具老石磨敢情好”。原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可待春节上门慰问时,我发现阿四正围着老石磨兴味浓烈磨着豆浆!
谢晋每年春节回老家,县(市)四套班子领导代表定然会选择在正月初一上午前往慰问。
谢晋住房的北向正好对着大街,我们一行从大街下车,就可以直到后门,谢晋与夫人闻声后总是打开后门大着嗓子跟我们说:“你们不能‘走后门’,要走前门那。否则,我们就失礼啦!”在一片笑声中,等我们走到前门,他们夫妻俩和儿女们早就迎候着了。
刚刚落座,谢晋便急着招呼阿四给我们端上从煨粥甏里煨制的莲藕。等到阿四端上点心,谢晋就自豪地向我们推介:“这可是咱家阿四亲自用煨粥甏煨出来咯。”而阿四似乎也心领神会,赶紧接过父亲的话茬,一边端着盛了莲藕的碗送上来,一边羞红着脸轻声地对我们说:“老好吃咯,老嫩老糯了,倷快吃快吃!”
春节期间,作为谢安五十四代孙,谢晋一定还有一个保留节目,那就是上东山(在上虞上浦境内)拜谒谢安墓,追思先贤,教育家人。
对先祖谢安,谢导自是崇敬有加,且始终以自己是“东山之子”为荣。他曾嘱《上虞日报》的副总编、篆刻家吕万玖,为其刻制了两方印章,一曰“英台故里”,一曰“谢安后裔”。2003年10月,家乡隆重举办东山文化国际研讨会,谢导还亲自陪同海内外嘉宾上东山。在祭祀仪式上,谢晋神色庄重地站在谢安墓前,亲自向前来瞻仰的宾客介绍谢安“东山再起”的丰功伟绩。
谢晋对于家乡刻骨铭心的记忆,也源于当年春晖求学的这段特殊经历。尽管时间只有一年多,但短暂的校园生活,给他留下了隽永而美好的回忆。谢晋在其《难忘春晖哺育情》一文中深情地回忆道:“记得当时我是坐脚划船去的,一进门,便听到一阵优美的琴声……那是音乐老师在弹奏贺绿汀先生的《牧童短笛》,悠扬悦耳的琴声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成为我成年以后最爱听的曲子之一。”
对于春晖的忆念,亦源于母校在外的声名。1938年,谢晋从上虞去上海。按当时惯例,中学生转学插班,必须参加插班生考试。当时,他对自己能否通过插班生考试并没有把握,但令谢晋始料未及的是,报名时,学校领导知道他是从春晖中学转学过来的,就对他说:“春晖中学是全国有名的学校,不需要参加插班生考试即可入学。”意外之余,自然,也让他为自己能拥有一段在春晖中学读书的美好时光而深感自豪。
春晖的师生永远铭记谢晋对母校春晖中学挥之不去的深情厚谊。1981年,谢晋为祝贺春晖校庆赠送了两幅书画作品:书法内容就是孟郊的《游子吟》,边款则表达了谢晋的心迹:“少年情景如在目前,不胜依依,录《游子吟》一首以表孺子之情。”图画是桃李图,硕大的桃李弥满画面,表达了他对母校的赞誉和祝愿。1997年6月5日,年近古稀的谢导故地重游,在苏春楼会客室里欣然命笔,写下了“难忘春晖启蒙情”和“难忘春晖哺育情”两帧条幅,表达了一个学子对母校深深的感激之情。
谢晋身上浓浓的乡情乡谊,有时更可以从他对家乡友人无微不至的关爱中深切感受到。王玠文,一位修表师傅,自1975年与当时在春晖中学拍《春苗》的谢导相识后,便结为至交。有一年,王玠文因车祸伤了右眼,久治不愈。谢晋闻讯后,很快在上海帮助约了最好的眼科医生,并予治愈。谭寿焕,另一位在老家的好友。每次谢晋回家乡,谭寿焕便是他的专职摄影师。有一次回老家,听说谭寿焕生病,他立马就去看望。“谢导是从住房楼下就开始用他那洪亮的嗓音呼喊我的名字”,这是老友之间的情谊。为谢晋居屋看门的范老伯去世后,谢晋因工作忙没有赶去送别。有一次,他专门抽时间回老家,气喘吁吁爬上山去,在其墓前三鞠躬。
谢晋生前说过一番颇耐人寻味的话:“一个人无论他做什么,也不论他在哪里,做多大的官,出多大的名,别的东西可以淡漠、忘记,唯有一样东西永远也不会淡漠、忘记,那就是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