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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5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钱江晚报

奔跑吧,羚羊

日期: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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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8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每到暑期,食堂就餐人员就多了起来,正是新人报到或大学生来实习的高峰期。聊着新人,单位里的老报人总会想起以往。

  也就是十几年前的事。那年七月,社会新闻部一下子来了三位新人,两个男的,学中文,古灵精怪;女孩叫做小青,穿得非常朴素,灰色的衣服黑色的裤子,剪着中规中矩的短发。要说社会新闻部吧,那真的是“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机器用”的部门,每天接触的都是万花筒般的社会,在这里待个两三年后,什么事都见怪不怪了。

  部门当时正在策划一组最基层体验新闻,两个男孩,一个被分到殡仪馆,一个被分到环卫所。分到殡仪馆的采访化妆师,还和殡仪馆的同志一起抬亡人。这组体验新闻后来拿了全国大奖,这个在殡仪馆实习的记者,做了十多年一线岗位后,援过川,做了报社的领导,那是后话。

  再说小青,她到了福利院后,给老人端茶倒水,洗头洗脚,还帮老人擦身子洗屁股,干得认真踏实。小青看起来就是个本分女孩,沉默寡言,总是穿着灰扑扑的衣服,骑着一辆丁当作响的自行车。关于小青,还有个传言,说大学里本来有个男朋友,可能觉得小青家里条件一般,认识了一个梅家坞家境不错的女孩后,和小青分了手。

  小青在报社干了五六年,有一天突然辞职离开了。隔了两年,几个同事接到了请柬,小青结婚了,酒席定在香格里拉。大伙到地一看,都是豪车么,替小青高兴,觉得应该嫁了个经济条件不错的。喜酒不收礼,还给大家发了喜糖喜烟和伴手礼。婚宴上一看,小青竟然是某个上市公司老总的独生女,从报社辞职是因为要回去掌门家族企业。小青说,是从事新闻的这段时光,才让她快速成长和认识自我。

  来杭州前,我在地方党报做了六七年记者和采编,爬最高的山走最远的乡。年轻时身体壮如牛,经常写着稿子到凌晨三四点,白天又精神抖擞去采访。每个周三晚上,报社是开例会的。有一天,领导打电话给我,说你怎么还不来开会,迟到了哦。我说李总,今天我不来开会,要请假了。他问干嘛请假,我说我现在在医院里生孩子,正痛得死去活来呢。李总赶紧说:“那好的,你好好生吧,今天你就不要来开会了。”

  我有个师傅,姓方,是他把我从县城报社引荐到省城来的。师傅的身上带着浓重的土味,他是从部队里出来的摄影记者,吃饭速度快,吃相不好看,衣着也不讲究,外面回来还会沾上泥巴和污渍——因为在师傅看来,只有站在最近的地方,才能拍出最好的照片。好几次台风抗洪抢险,师傅总像个勇士一样,一马当先。

  2001年12月,我们去师傅的老家遂昌采访竹炭行业,那个时候,竹炭大部分是出口到日本的,用于水库清理除污。产品空间小,利润低,更没有自己的品牌。我们在遂昌走访了所有的竹炭产业,晚上把这些企业负责人召集起来开会。几天下来,师傅和我说,竹炭产业会有很好的前景,要为家乡人民做点事情,要做民族的竹炭产业,要有自己的品牌……他让我给竹炭品牌取个好名,我毫不犹豫当场就说:“那就取名叫卖炭翁吧。”

  “卖炭翁”商标注册成功后,一炮打响。未几,师傅第一家竹炭专卖店就在杭州曙光路上开出来了。“卖炭翁”成了网红,身影出现在电视台报纸杂志上,仅仅在广州,两年之内“卖炭翁”的专卖店就开了48家,一时风头无二。在全国,“卖炭翁”开出来上千家店,中央地方和网络各大媒体,纷纷作了报道。而我们大家,因为报社的变革改版、总部搬迁等因素,原来的同事们纷纷各奔前程,我和师傅也少了联系。我投奔了新东家,师傅离开了媒体,到家乡办实体做企业,真正地伐薪烧炭做卖炭翁去了。

  一转眼,我来到现在的新闻集团,竟然已经整20年。在这座新闻大厦里,我做过经济报道,后来响应采编力量充实到经营去,开始做发行、品牌,建记者站。那几年,真的是纸媒闪闪发光的年代。报社自办发行的第二年,我们就把报纸发行从17万份做到了25万份。国营企业的每个车间都有我们的报纸,有个车间有100多号人,我们的报纸阅读率竟然达到了一份传播百人。

  未几,报社自办广告,我又幸运地被拉到了这个财神部门。部门老大是福建人,姓王,简称隔壁老王,自称“吓大”(厦门大学)毕业,敢想敢拼,把杭州的房产平面广告,做到一个亿。报社大楼旁边有家“沙县小吃”,老板的小舅子简称“小诸葛”,一边手上烧着馄饨或拌面,一边就用“胡福不分”的闽南口音,和你谈时事、人文、地理、风情,他关心时局,了解政事,像新闻评论员一样开始宏观层面、微观层面地梳理分析,末了还会说一句,你们的老板隔壁老王,也是我们胡(福)建人。

  那时候年轻,我们的脸上少了些岁月的沧桑,阳光打在你我的脸上;集团的海报上,是一队朝气蓬勃的小伙伴奔跑的照片,旁边文字是“那是我们的青春”。我们传媒公司的墙上,印着一行闪闪发光的大字:“草原上,羚羊不断地奔跑,否则就要被狮子吃了。”

  我们一直在奔跑,在阳光里,在正午里。有的在不断进步,有的在原地踏步,有的另寻出路突围,有的跑到了岔道上,还有的跑得不见踪影。报社里每年都有人陆续离开,有的到房地产公司,有的做电商,有的做自媒体……极少数混得风声水起,更多的是隐匿人海,平静平凡,不痛不痒。

  前几年的一个冬夜,师傅出车祸走了。他曾说过:“我有很多证,房产证、行驶证、献血证、捐助证,这个证那个证的,唯有这本记者证,是我最宝贵和在乎的,那是我离生命最近的一次。”如果生活允许重新来一遍,我相信他还会像个勇士一样,义无返顾再出发。

  七月的风带来夏天的潮湿和冲动,远处的山岗上,升起一轮白月光,多像我们年轻时候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