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马黎 视觉中国供图
搞清楚了崧泽人、凌家滩人、良渚人三波亲属之间的关系,再看这个展览,就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不会尬聊。
但是,5000多年前,他们是如何跨越山水,共同筑就文明第一个发展高峰?他们的生活习惯、审美艺术,有什么不同,又有什么关系,谁更厉害?
良渚博物院院长徐天进讲过,一场展览,既便不从大历史的角度看,纯粹就看美,每个人也都可以看懂。
那么,就来PK一下。
第一趴,PK陶器。
崧泽人等于良渚人的“妈”。作为太湖流域新石器时代两种无缝衔接的文化,前后1000多年,母子两代的品位相差得也有点大。
崧泽文化处于新石器时代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的过渡阶段,短短600多年,是女人当家作主最后的荣光;另一方面,崧泽文化比良渚文化表现出了更强的创造力,而良渚文化则相对平稳保守。
从造型上来说,崧泽人可以把一件平平无奇的水器,做成鸟形,粗短的脖子,嘴巴微张,表情呆萌。虽说这是一件水器,但装的不一定是白开水,因为有些盉上面还有滤孔,说明倒水时要过滤。
鸟形并不算什么,有的崧泽人还把壶设计成镂孔塔形,设计成人形。崧泽人就是这么放飞自我。
而良渚人做的喝水的壶,造型画风就内敛不少。展览解读,用了一个词:精致规整。
第二轮,PK纹样。
崧泽人做东西似乎有一种极致的追求。比如都花心思把一只壶做出鸟形了,还不够,再给它穿一件复古粗棒针纹样的“衣服”——这可是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展览上,有一件崧泽文化时期的双层镂孔花瓣足陶壶,听名字就知道多复杂了,内外两层、外加镂孔的工艺,在新石器时期陶器中是孤品。
崧泽人很喜欢的这种夸张镂孔风格,到了良渚时期其实已经不太有了。
良渚文化早期,陶器上的编织纹也消失了。用考古学家赵辉的话说,那些写实或写意的造型陶器也形迹全无,“崧泽风格”不复存在。但是,陶器制作的精良程度不断提升,素面黑陶成为时尚代表。
或许,良渚人在这一轮PK里是有点不服气的,因为他们属于内秀型。
看展时,我听到很多观众在一个展柜前讨论一把良渚刻纹陶匜,上面的花纹要贴着玻璃才看得出来啊,刻纹做得太细致了。
这一局,崧泽人和良渚人可以打个平手,你喜欢哪种风格?
第三轮,终极PK玉器。
良渚文化把崧泽时期的尚玉风气推到了高峰。迄今为止,良渚文化正式考古发掘的玉器数量已经远超崧泽文化,良渚全盘接受了崧泽的线切割、管钻、锥钻等攻玉技术。
其实,良渚早期平面玉器中,镂孔工艺很多,在冠状器、璜等玉器上都有体现。除了镂孔,良渚人还会更高级的减地浮雕(剔地去料,使雕刻的图像凸于表面)和微雕。
而崧泽玉器以素面为主,不似良渚玉器,普遍刻饰出纹饰。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最重量级的玉器是什么,在崧泽人和良渚人那里,会有不同的答案。
这次展览里,出土于反山王陵的良渚“三大神器”——“琮王”“钺王”和玉权杖同框亮相了。
而崧泽人的玉器,最重量级的是璜,这是女性首领身份的象征。璜是挂在脖子上的,有的地方男人和女人都会用璜,但崧泽文化的大部分遗址,经过人骨鉴定之后,发现戴璜的多数是女人。而到了良渚,璜越来越少,女性的地位越来越低。
这个展览里,还出现了很多最近风头正劲的凌家滩人的经典“手作”。
凌家滩遗址,位于安徽省含山县铜闸镇西南约10公里的长岗行政村凌家滩自然村。这是分布在巢湖流域的一个新石器晚期大型高等级聚落,最发达的年代距今5500年~5300年,比良渚文化(距今5300年~4300年)早一些。也就是说,凌家滩文化衰败,良渚文化在环太湖地区崛起,无缝交接,良渚人接上了时代的脉络。
1985年,凌家滩村的农民在岗地上挖坟时发现玉器、石器等共51件。1987年6月,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进行了第一次发掘,面积仅50平方米,发现新石器时代墓葬4座,出土了玉人、玉龟、玉版等129件重磅玉器。
20年间,5次发掘,凌家滩遗址一共出土陶、石、玉器2000多件,其中光是玉器、边角料和玉料等,就达到了1100多件,石器500件左右。
其中,2007年的第五次发掘,发现新石器时代墓葬4座,灰坑3座。23号墓在祭坛南侧,并打破(考古术语,指打破了两个不同年代地层的早晚关系)了祭坛,处于墓地的核心区域,是凌家滩遗址迄今发现规模最大、随葬品最丰富的墓葬,发现遗物330多件,其中玉石器就超210件。
凌家滩的治玉技术,已经是黑科技的代表——切割、琢磨、钻孔、抛光,全流程,一条龙。
像实心钻、管钻这样的技术已经得到广泛使用,还搞出各种花样——掏膛、减地、阴线刻(八角星纹最典型)、镂孔、浅浮雕等,体现了技术的多样化。
比如钻孔技术,在凌家滩的玉器制造中,使用普遍。比如有一件玉人,在背后经多次斜钻,钻出了隧孔。
作为中国史前三大治玉中心之一,凌家滩玉器的“非遗”传承不能断,传承人中,有良渚人。
而整个崧泽文化的玉器并不发达,除了江苏张家港东山村遗址外。
良渚人接上时代脉络的表现,就是玉器。
不过,良渚的传承,并不是外在形态的,而是理念和技术——对玉料的认识和对治玉技术的掌握。
良渚人早在“建国”前——良渚早期开始,玉器制造就达到了顶峰。以瑶山为代表的良渚文化早期各种玉器制作的黑科技,基本都可以在凌家滩找到影子。特别是凌家滩人刚刚摸索出来的阴刻、减地等复杂工艺,良渚人很“接翎子”(吴方言,心领神会的意思),get到了精髓,并且重点研究和发展,让这两种工艺在自家玉器身上达到了巅峰。
凌家滩人有点炫技,但生产的玉器更多是通过“形”来展示,平面的刻划纹饰并不多见,走的还是简约路线,没有后来的良渚复杂。
而良渚玉器体现的综合治玉技术和观念,与同时期的其他新石器文化相比,独此一家。虽然各家各有物质成就,但玉器上完全不能匹敌良渚。
有一些学者认为,这可能与宁镇或凌家滩玉石器手工业的转移有关,也有学者认为凌家滩影响了良渚文化。
我们目前无法给出标准答案。但可以肯定的是,凌家滩文化和良渚文化有关系,良渚文化早期的玉石器受到了凌家滩文化的影响。凌家滩文化的用玉传统和治玉技术,是良渚文化玉器手工业的源头之一。
文脉传承,只说外在技术,远远不够,精神才是内核。
凌家滩遗址出现了大型环壕、高等级墓地和祭坛等体现社会分层和权力分层的物质文化特征,墓葬中随葬玉石器是普遍现象,平均每墓15.7件,但差距很大。66座墓里有4座墓玉器超过90件以上,但有18座墓里,一件玉器也没有。
2007年发现的23号墓,在做完无损分析后显示,90%以上都是软玉(透闪石玉),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真玉”。
显然,凌家滩人不仅有识玉的能力,而且已经把玉石器作为一种身份等级的标志,这种观念深深影响了良渚人。
良渚人不仅用玉器来标示社会权力,还由外而内,进一步发展,用更复杂的纹饰来承载他们的精神世界。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副教授秦岭认为,良渚文化的兴起中,包括了凌家滩墓地背后的高等级社群和治玉集团的作用,巢湖地区先民追寻玉石资源的过程中,同环太湖地区本土崧泽文化先民合流形成了良渚文化。可以说,良渚文明出现前夜,凌家滩、东山村都从不同角度,通过墓葬差异性强烈地表现出了社会的分化和结构性,这或许对我们理解良渚文明的兴起有启示。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方向明画过一幅《精英的迁徙》。推想5000多年前,长江以北安徽凌家滩的精英们,从巢湖之滨走来,长途迁徙,来到了这片山地平原——长江下游环太湖流域的南部,距杭州市区西北20千米的地方,域跨良渚、瓶窑两镇。
良渚人的故事开始了。
【服务区】
观展建议:
观展需两小时,资深粉一次可能还看不完。
特别提醒:
部分文物是限时展出。比如凌家滩文化的石猪,是迄今为止考古发现的我国史前时期最大、最重的人工雕刻猪,展出至7月20日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