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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雨桂的野生山水

日期: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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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4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小儿子为宋雨桂拍的肖像照

  浙江美术馆的一个厅,黄河水铺天盖地

  画完大作的他,几个月后就走了

  宋雨桂的野生山水

  黄河深处,河水翻滚。

  水势迅速激荡咆哮,巨浪奔涌而来。在惊天动地的高潮中,观众会不自禁地后退一步。

  就在雷霆万钧之际,一切戛然而止。

  “山河行茫——宋雨桂的乡水与山水画集”正在浙江美术馆4、5、6展厅展出。这位已故艺术家的中国画代表作品《黄河雄姿》,经由多媒体团队二次创作,以5×7米的原大尺寸屏幕,全幅动态地展示作品细节。

  在美术馆最高阔的6号厅,468平米的空间里,只有这一件作品:铺天盖地的黄河水。

  创作《黄河雄姿》几个月后,2017年5月,77岁的宋雨桂先生去世了。

  在生命最后的一瞬,艺术家把自己和民族伟大的母亲河激情地融为了一体。

  2023年7月,当你进入美术馆的“黄河深处”,要穿过一条暗通道,路上有六幅《黄河雄姿》的创作小稿;通道尽头,朋友们在视频中谈论这幅属于国家项目的巨制,其中一位是冯骥才。

  2016年,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刚学会用微信,宋先生在铁岭画画,冯先生收到信息,知道创作尺幅之大超出想像,“画太大了,铺满篮球场的地面,他坐在画面上来画。”

  2010年接到这项任务以后的几年里,宋雨桂先生都在考虑要不要画黄河壶口的写生,几次创作他却都不满意。最后,他决定只取材于自然,他要画的是心里的黄河:35平方米的画面上,通幅的洪流巨浪,不画两岸,不画树石。

  但是这么巨大的画面全是水,怎么下笔呢?没有山石的依托,动静的比对,怎样才能结构成一个浑然又强大的整体?

  创作的一个月里,宋雨桂不断地跟冯骥才讨论画面的结构方法。他发给大冯的视频,背景常常播放着钢琴协奏曲《黄河》。

  当时,大冯还想着:他的病并不严重吧,不然怎么会把这么沉重的差事压在背上?

  今天在展厅里看到《黄河雄姿》,你完全能感受到冯骥才先生的评价,黄河的历史,它的神秘、凶险、威胁和灾难性,此刻都在它的磅礴、豪迈、超越和奔涌向前的力量里。

  冯骥才比宋雨桂小两岁,不过宋先生喊他“大冯”。

  成为大冯前,冯骥才先认识的是宋雨桂的画。“上个世纪80年代,我偶然见到一幅画的印刷品,心里陡然一震。”冯先生说那幅画中的长江三峡,“重峦叠嶂,立地摩天,峭拔万丈,一片豪迈逼人的自然生命。”

  朋友圈里,宋雨桂被朋友唤作“雨鬼”,有时也喊“老鬼”。大家说“雨鬼”画的山水,是当代山水画。“山河行茫”的策展人刘潇有同样的感受。宋先生1960年代从鲁迅美术学院版画系毕业,1980年代开始画国画,他并非是学院派中国画系走出来的画家,他有自己的新绘画基因。

  那是什么呢?策展人反复提到艺术家的“直觉”。

  有一次宋雨桂问冯骥才,他们两个人的画,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大冯说:“我是文人画,你是原始人的画。”

  “他的画充满野性。画中从来不见屋宇、舟车、人物。他不画风景、风光,不画讨人喜欢的‘山水画’。笔下全是大自然生命的本身,只有远山深谷,荒滩秃冈,烟笼雾罩,野水奔流。”

  此次“山河行茫”展4号厅的主展区,展出的手卷超过一半画的是黄山。

  那几年宋雨桂迷上了黄山,总往安徽跑,他喜欢黄山无穷的变化,也画了变幻不绝的黄山。他总说,山之变化,源自烟云。这是宋雨桂鬼才的地方,他能把野气十足,处处险境,云烟不绝全都画出来。

  如果看过冯骥才的小说《艺术家们》,应该不难认出,宋雨桂就是易了然的原型。小说中的易了然是一位仙风鹤骨的徽州鬼才画家,画了无数的黄山,他与小说中的主角楚云天相识于黄河壶口瀑布的作画现场,画风也被楚云天评为“野生山水”。

  2016年深秋,《黄河雄姿》在国家博物馆正式展出,宋雨桂请朋友们去看。

  大冯,还有画家何家英都去了。大冯在微信中看过无数次这张画了,可站在原作前,仰头一看,还是惊呆了。何家英第一次看,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哎哟!”

  何家英问:“这么大的画,你的笔头并不大,也没有很大的色块,怎么这么浑然一体?”

  大冯有感先发:“凭借着一种空气感吧。”在他心里,空气感就是大自然的生命感。“雨鬼”把这种生命感表达得淋漓尽致。何家英对“雨鬼”说:“你成功了!”

  “雨鬼”听了这话,高兴得自转了一圈。

  大冯也高兴地拍了拍“雨鬼”的肩膀,可这一拍下去吓了一跳,“他的身躯本如硬邦邦的木桩,这一下就像拍在一个空空的草筐上,一下子我想到他的病。他充沛的生命质感都掏空给了这幅巨画了吗?”

  大儿子宋千里知道,搁笔画完后,“那个时候,老头只剩下90斤。”千里印象中的父亲,总是很壮实。1980年代,千里上初中,每晚睡下以后,头上就架起一块木板。

  在沈阳宋家15平方米的房间里,一边有一张床,两个弟弟和姥姥一起睡,大哥千里睡另一边的沙发。这屋子里哪里还能有爸爸的画桌?一块定制的木板就盖上来了,这个屋子,从房门到沙发,就一步的距离,当年画作的题跋上,都写着“画于一步室”。

  2016年夏天,宋雨桂先生被确诊胰腺癌。做完手术半年后,他就急着开始再次创作《黄河雄姿》。

  千里说,老头并不知道自己得了这么重的病,“我就告诉他,你是肠胃炎要做手术。”老头天真,他相信。

  刘潇说起,影像资料里,宋先生在创作《黄河雄姿》时,明显体力不支,他有时候坐在画上躬着上身,有时候甚至只能整个上身趴在画上,身前用一条毯子卷成卷儿垫着前胸。

  我在想,宋先生也许心里明白,这是他为什么在手术之后,急于跑到铁岭一连几个月去画如此巨幅的画。

  冯骥才说他印象中的宋雨桂,除去冬天里爱戴一条鲜红的围巾,吃穿全不讲究。

  可是,在5号展厅里,小儿子为父亲拍的一张肖像被放大:宋先生穿着水蓝的衬衣,外头套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式褂子,目光坚定温和。

  我和刘潇在展厅远处与先生对视良久,都被迷住了。

  这让人想起2007年,冯骥才在天津大学为宋雨桂举办个展,大冯当时也是劲头十足,亲自布展、挂画、写前言,连新闻稿也由他亲笔撰写,“我怕别人写不到位。”

  今天宋先生的个展开到杭州,我作为记者,明白这种“到位”的不可抵达。我只能谈我“认识”的宋先生,这个认识的过程是局部、外围的,一层一层:通过同样没有见过宋先生的策展人刘潇,通过始终有些害怕父亲的儿子宋千里,通过在镜头前独自谈画的冯骥才先生。当然最中间的一层,是宋先生的画。

  可是写到这里,宋雨桂,“雨鬼”,老头,这位从很远处朝我慢慢“走”过来的老先生,依然生动。这时候就能理解,为什么冯骥才先生说宋先生是“原始人”,那种野性的朴拙与热忱,不会被时间、地域稀释与消解。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有同样的感受,愿不愿意到美术馆看画,去结识这位“久违”的朋友,宋雨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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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

  6月24日~7月7日

  地点:

  浙江美术馆

  4、5、6号展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