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师专读书时,教我们外国文学课的是吴全韬老师。在同学们眼里,吴老师是一位颇为亲和的长者。同班同学陆锡根十几年前在一篇文章里如此描述他。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吴老师五十多岁,但已现老相,头发稀疏零乱,前脱发展到中脱,耷拉着头,好像是被厚重的黑框眼镜沉甸着,看起来无光无彩……听吴老师课很累,他一口浓重的黄岩话,说话抖抖索索,如口里含着黄岩橘子,加上他主讲古希腊神话,一连串的阿尔忒弥斯、赫尔墨斯等古怪名字,陌生又难记,学得云里雾里。
白天,他喋喋不休满负荷讲课;晚上,他孜孜不倦地撰写一篇篇学术论文,数量、质量如日中天,声名鹊起。系里一向谨微的古典文学霸主庄严老师也佩服:这老头子哪来这么厉害的精力功夫?
吴老师是钱锺书先生的学生,与诗人臧克家也有亲戚关系。可在当年我并不知情,因为吴老师从不在人前张扬他与钱、臧的这层关系。
毕业十几年后,我才听说我们的吴老师居然与著名作家、诗人都有关系,但我还是有点不信,以为是误传。
在校时,我与吴老师交往不多,但喜欢他的课,还喜欢他一手漂亮的英文字。1983年7月,临毕业,我请吴老师在《毕业留念册》上用英语写一句勉励的话。吴老师略加思索,便题了一句,意思好像是“好好学习,为人民服务”。
我反复多次阅读吴老师给我的留言,遗憾的是,至今依旧是半懂不懂。我的英语水平之差,由此可见一斑。自己水平低,又怕被老师看出,所以当我捧着老师留言时,欢天喜地,装作读懂的样子,一声“谢谢”,退出了老师的宿舍。现在后悔来不及了,如果当年我不是不懂装懂,而是敢于请教,我一定可以得到吴老师的指导,因为吴老师还是个“有问必答,有求必应”的长者。
1999年9月,毕业十几年后,我有幸与母校中文系的老师们一起,在宁波市开明街梅龙镇酒店会餐,庆祝第十五个教师节。坐在我右边的正好是已经退休的吴老师。吴老师的头发更少了,而且看上去一身疲惫。我没理会老师为何如此苍老,感觉是提问的机会来了,于是悄悄询问:“吴老师您好,听说您是钱锺书先生的学生,真的吗?您还认识臧克家?”
吴老师记得我这个笨学生,他“嗯,嗯”点头。那天饭局结束后,我为全体中文系老师拍了张集体照。告别时,我问吴老师家住哪里,说抽空去探望。他竟然拒绝。
同年9月18日,我在单位意外收到吴老师写给我的厚厚一封信。我没想到,吴老师竟然这么认真地用书信的方式,详细回答我那天的提问。
吴老师是在一张A4纸大小的白纸上写的信,密密麻麻,正反面全写满了。信末署名,还郑重地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钱锺书先生出生于1910年,比吴全韬老师大11岁。
吴老师在信中叙述:“我是锺书先生1946年秋到1947年夏的暨大学生,念的是他的两门课程:一门是欧洲文学,另一门是旁听——因为已有学分,叫文学批评。课间,他和我谈话不少。……他也说过早期当教授时(不知是不是光华大学,我记不清了),曹禺还当过他两个月的助教(此事从无人提起),等等。”
吴老师说:“钱师上课讲的是牛津英语,发音特别清晰,教学内容重点突出,或加比喻,形象显明,或以中西比较,引文生动,然不旁征博引,适可而止,增加文学情味。他是我的论文指导老师。有一次校内遇到,他问我论文请谁指导。我说就请您吧。他问我写什么,我说《论译诗》。他说,你写点提纲来谈谈。我说,我过去在《前线日报》发表过整版的《论译诗》论文,他说你可以拿来给我读。读后,他就说可以按此写。我就按此扩展加深,结果得到可嘉的分数。可笑我1979年重上教坛时,学校对我无所不查,连论文所得分数亦从复旦大学(暨南大学后来并入复旦大学)所存档案中查出。”
吴老师补充介绍:“我毕业后找职业,钱师亦努力为我介绍,听说我愿意为助教或编辑,他先给我信,要我第二天一早去找暨南大学的文学院院长刘太白(应是刘大杰,笔者注),我逡巡未去,他说我这有什么怕难为情的!又给我信要我去找储安平(当时他编《民主》),我又未去。他生气问我为什么又不去?我说,你信附来的条件都可以,但没有住宿,我在上海无处可住,因此不去。他又为我发信介绍我到光华大学去当周煦良的助教,我去了,谈得比较满意,结果周被校长断聘了,我又不成功。我到钱师家去汇报情况,钱师听我说,有人介绍我回台州教书,他问了以后说,那也好,要我多看英文文法,说我论文中有两处缺了he字(按照牛津规矩,卷子有三个错误为0分),以后要注意。又关怀地问我有没有路费等等。在暨南大学的学生中,钱先生对我和林子清(后为复旦大学教授)两位学生印象较好。”
吴老师在信的结尾处,略微谈到他与诗人臧克家的关系:“至于臧克家姨父,我当时在上海三日两头到他家去,共抽蹩脚烟,吃姨母做的糖填番茄或牛尾汤,在他家遇到过骆宾基、艾芜等,那就不谈了。”
这封信里,吴老师还附赠了两页复印文章,一篇是1999年7月25日他发表在《浙江日报》的《钱锺书关怀后学二三事》一文。吴老师曾听钱师说:“偶像崇拜只是原始人的思想情绪。”因此,他本人很少向钱先生询问学术上的问题。但他却乐意代人致书钱先生,询问一些值得讨论的学术问题。该文记述了他两次代书的经过。一次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他的一个同学要和人合译勃特勒的《如此人生》(有译《众生之路》)一书,要吴老师问问钱先生对这部作品的看法。钱先生本来第二天要去日本讲学,为了不至于让那位同学望眼欲穿、长时间空等,就特地挤出时间,写了两大张,引用了六、七个外国作家对此书的评价,并译为中文。吴老师收到信后,本来想留下原件,誊抄一份给同学,然而为不让同学久等,第二天就把钱先生的原信和摘文统统寄出,他一再交代,用后还他留念。可惜,这位友人再也没有归还,说信和摘文被合译者拿走了,反要他写一篇评价《如此人生》的论文,以壮声势,吴老师也照办了。吴老师讨要钱信的复印件,居然也得不到。
吴老师给我的信的末尾,又一次强调:“请勿要来电话,也不要来看我!我活得焦头烂额,没有时间接客。”打听原因,原来是师母身体不好——患了老年痴呆症,全靠吴老师一人照料。
我很听话,从此再没有打扰吴老师,连他什么时候去世都不知道。
2016年5月25日,钱锺书先生的夫人杨绛先生去世。5月31日,《海南周刊》发表了马良(曾在《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工作)写的题为《钱锺书杨绛印象暨钱先生的一封信》的文章,结尾处附上钱先生当年写给《中国社会科学》编辑部的一封信,信里提到吴全韬老师。
我猜想,吴老师当年给《中国社会科学》编辑部投稿,久不得回音,于是联系钱师,希望退回原稿。钱先生遂发去一函,还将吴老师要他转给编辑部的一元退稿邮资附上,希望编辑部拨冗处理此事。从该函中,我再次发现钱先生的认真负责,及吴老师的孜孜不倦和笔耕不辍。
查阅百度,关于吴全韬老师的若干介绍是:“籍贯:黄岩;出生日期:1921年。宁波师范学院外国文学副教授。1947年毕业于暨南大学外国语文学系,教龄长达44年。在大学学习期间即发表论文多篇,后在教学岗位上发表《试论巴尔扎克塑造人物的手法》《〈西厢记〉和〈罗蜜欧与朱丽叶〉的继承和创新》《浮士德文学的内核和潜能》。”
其实,这个介绍是很不全面的,我随意在网上一查,吴老师发表过的论文就远不止这些。吴全韬老师在他95岁那年悄然离世,许多同学都不知道,也没有去吊唁。如果吴老师还健在,今年有102岁了。今特写此文,以示纪念。
□陈春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