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内做客钱报读书会,就爱情讲讲《关于告别的一切》
“包邮区”的幽默里,藏着悲喜
本报记者 张瑾华
夏天是热烈的季节,不如让我们来谈谈爱情。
爱情是什么?路内说,爱情就是:“我应该陪着你把一手烂牌打到底,并且永远不去讨论它意味着什么。”
继《雾行者》之后,路内又出新作《关于告别的一切》,前不久两部小说都进入了新一届茅盾文学奖评审名单。
上个周末,“再回首,关于爱情你要说些什么——路内《关于告别的一切》新书分享会”在西子湖畔纯真年代书吧宝石山店举行。路内做客钱报读书会,和影评人苏七七一起,围绕小说《关于告别的一切》展开对话。
本次活动由钱报读书会、上海文艺出版社、纯真年代书吧共同举行。
【关于小说】
这是一部典型的“路式”小说。
李白,吴里人,1975年12月生,笔名李一白。过气作家,不婚主义者,青少年怀旧浪漫男(直至中年)。十岁时其母与人私奔,不知所踪。谈过十几场恋爱,写过两三本书,长篇小说《太子巷往事》曾入围陈量材文学奖。父亲李忠诚,农机厂副厂长,救火英模,未来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本书记载了这对父子自1985年至2019年之间的人生悲欢。
《关于告别的一切》回归了路内标志性的调侃、反讽风格,有意将书写空间限制在街头巷尾,以一个小城镇生活的作家李白为主人公,讲述站在时代的节点上,他从10岁到45岁的感情经历,在爱情中完成对人的创造和对时代的追忆,是一部具有鲜明艺术魅力的小说佳作。小说中吴方言的巧妙运用,别开生面地创造出一种“包邮区幽默”的风格。
充分经历过上世纪90年代的读者,读这部长篇小说时,会在思想上停留得久一点,从中我们可以寻找到那个时代的很多文化符号。
“故事开篇,李白的母亲就欠他一次告别。小说中有各种告别,各种人物不断地进进出出,几乎每个人都经历告别。你可以从书中不同场合和不同人身上找到一些破碎的东西。每个破碎的告别下面,仍然有完整的愉悦和哀愁。”路内在分享会上如是说。
分享会上,刚获得今年春风悦读榜评论奖的嘉宾苏七七说,“一切”是个很难用的词。看了这本书,就能了解告别的方法了吗?所有的告别,都是我们不能学习的。但是,到中年之后,看一本关于告别的书,还是会想,什么是珍贵的。那种东西从这本书里出来了,过去的一切到底怎么回事?他们经历了怎样的年代?这本书有很好的坐标。
分享会上,就《关于告别的一切》的人物形象的立体可信度、写作的松弛感、告别的破碎、开开玩笑谈谈爱情、戏谑与反讽、爱与占有等诸多话题,展开了讨论。
以下是钱报读书会和路内在分享会上展开的对谈——
钱报读书会:写了《雾行者》这本大书,关于文学、作家、文艺青年的书,为什么还有劲写一本告别之书?
路内:《雾行者》写完之后,我没有休息太多,就写这本书了。《雾行者》里面端木云是很有追求的文学青年,带着“我迟早是个大作家”这样一种信念。这部小说里面的主人公李白又是写小说的,就是那种“文学对我来说是个修辞的东西,一并不是一,二并不是二,永远停留在口舌上,我挺会写的,没见过大世面,就写写街头巷尾”。
有人说,你们作家怎样怎样。我和其他作家反差太大,区别太大,我精神层面接近一个摇滚歌手,别人的精神层面可能接近于一个诗人。我很难讲清楚这本书跟上本书有什么反差的,经历过的人,可能知道是这个时代和上个时代的反差,是人和人的反差。
钱报读书会:《关于告别的一切》的地域限定并不像《雾行者》里的全中国跑,前者地域收得很拢,苏州、上海、吴里,一圈小江南。写这本小说,为什么回到你的故乡苏州?
路内:这本书我就大概写了个江浙沪交界处的一个镇,后来变成了县城、县级市。这里经济发达,经历过一个时代,保留了古镇风貌,还有开发区,后来成了个网红城市,似乎就是我这代人三四十年间经历的,封闭中带有开放,开放中有封闭。为什么要写包邮区呢?我对这样的人熟啊!鲁迅写起绍兴来,一笔一划下去很有效率,因为写熟悉的就是效率高,从技术上讲,可以甩开很多包袱,不必浪费很多笔墨,集中在人物之间关系上,来来去去,男男女女。
钱报读书会:小说中,在李白的父子关系上,作者给了非常重要的笔墨。李白的父亲是一个比较悲催的人物,年轻时因为老婆私奔了被人家嘲笑,到晚年得了阿尔兹海默症。父子俩有一种相依为命互相映射的平行关系,请你说说小说中父子这个部分?
路内:十岁那年妈妈跑了,李白的眼泪洒遍了一棵棵行道树。相比之下,他父亲李忠诚喜欢上了俞莞之。很容易了解,就是一种没有人和你共情的痛苦。这对父子的关系出现了一种很有意思的起点,儿子清楚地知道,一定要离开他对我的影响,但是我又不能全离开。纠缠过程中,忽然有一天,父亲被诊断为阿尔兹海默症。儿子骑着助动车拉着父亲,最后对老爸说了一句话:“多年父子成兄弟,但从现在起,我是你哥哥,我会治好你,你要听我的。”
李白在一个完全溃败掉的父亲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将来。这不是达成所谓的父子和解,我们中国文化传统中,没有抱有强烈的弑父情结,并不一定要像好莱坞电影那样,达成深刻意义上的和解,而是回到了中国人擅长的一个方式,看到感情里更深的东西。我写的这对父子,应该挺写实的,没有很华丽,也没有堕落成很黑暗,没有作家强行拧成的一种深刻。
苏七七:父亲写得很痴情,很打动女读者。父亲忠心耿耿地爱着白淑珍、俞莞之这两个女人,笨拙地用尽全力保护这两个女人。李白还有个叔父是个浪荡子,李白身上继承了父亲和叔父两种特质,他成了痴情的浪荡子。他爱曾小然爱了一生,同时又是一个像叔父那样的浪荡子。如果说爱,他从父亲那里继承到了某种爱。
路内:李白认为父亲很蠢,但父亲教了他一件事,莞之阿姨掉了一根头发到青菜碗里,为了怕莞之难堪,父亲把那根头发咽下去了。咽下一根头发其实是很艰难的,他从父亲那里学到了,他一辈子也没有做到那一次深情。
钱报读书会:路内式的爱情,其中的男女关系是我非常欣赏的,因为能看到一种平等心,没有任何“爹味”。李白从父亲身上继承了深情,而不是占有欲,不是猎艳。小说里面,中年的他当了发小钟岚女儿的干爹,陪他的初恋曾小然为她父亲迁坟,可以看到李白在亲密关系中很有温情、有责任担当的一面。同时我们又看到平行时空里,他后面相处的一个个女性人物,蜻蜓点水式的。在你看来李白身上哪些是爱情?
路内:甚至在面对干女儿的时候,李白也没有“爹味”。他说,你不要问我爱情的事情,我们都是一样的。
最后时刻,李白给一个女孩子发微信:如果我活在五十年前,死了之后会把我抽屉里的粮票留给你,这是我唯一的遗产。但很遗憾,如今的时代,粮票有什么用呢?所以我只能说我曾经爱过你。
钱报读书会:书中设置了多少女性,围绕在李白的半生的?李白到中年后,他是否有一种“放荡”的倾向?
路内:我要是数好数字,这个小说伦理就有点问题。如果经历同样的人世,从一开始,我们其实并不知道遇见谁。有一些是自动冒出来的,比如卖影视版权时,同时遇到三个姑娘,但是有没有同时和她们谈恋爱,他好像也不太想这件事,只是一瞬间意识到三个姑娘是同时出现的。
李白中年以后,也可能是我的写作收不住了,到这里,没有能力写淡泊了。这个问题不应该归结为这个人物,人物是虚构的,如果在其中找道德,不如找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