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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前
我为何选择学考古

日期: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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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2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30年前

  我为何选择学

  本报记者 方涛

  30年前,1993年的夏天,来自宁波奉化莼湖镇的许常丰和无数考生一样,在激动忐忑中迎接了高考。

  他记得那时天气和现在差不多,很热,没有空调电扇,只有消防车的水枪,给教室冲水降温。

  他的成绩很不错。

  当年8月17日的《浙江日报》整版刊登了全省高考招生录取名单,全省文科143名的许常丰在报纸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不过,令所有人意外的是,他填了一个无比冷门的专业——考古。

  考古,考古,考古

  “金榜题名”的巨大喜悦并未冲昏许常丰的头脑。

  他瞒着所有人,悄悄填下了三个高考志愿:吉林大学考古学系、北京大学考古学系、厦门大学人类学系。

  考古、考古、还是考古。

  “我当时就是一门心思往考古专业报。我对历史古物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兴趣,而且我一向独立自主,填志愿也就没和老师、家人商量。”许常丰对记者说道。

  许家出了个重点大学生,这在那个年代的莼湖镇是敲锣打鼓的轰动事件。可一看到录取通知书,大家都傻眼了。吉林大学考古学是什么专业?以后能分配什么工作?大家议论纷纷,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该不会是盗墓的吧?”

  “其他人的看法我都可以不在乎,但对家人我还是怀着愧疚的。录取通知书下来,我母亲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许常丰是家里的老幺,三个姐姐学习都很好,但因为家庭困难,都只读到了初中,全家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为了自己上大学,妈妈更是省吃俭用,偷偷攒了一大叠全国粮票……

  怀揣着内疚与不安,许常丰还是踏上了前往长春的火车。四天三夜的车程,为了节省费用,许常丰舍不得买卧铺。

  来到吉林大学,许常丰才发现,当时的考古系就如同东北漫长的寒冬一样又“冷”又“苦”。许多同学都是被调剂过来的,第一志愿填考古系的真是寥寥无几。冷门程度可见一斑。

  同班的还有两个浙江老乡,一位是来自金华的严志斌,他也是第一志愿选了考古,现在他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工作,主要研究方向为商周考古与古文字学。另一位因为个人原因,已经没有从事考古工作。

  读书时,最苦的是野外勘探,一线的考古队员,一年365天至少有300天在野外。全班19个同学,只有2个女学生。往届的不少都是“和尚班”。

  自己选的路,只能一往无前地走下去。许常丰坦言,自我怀疑不可能没有,但他始终相信热爱和勤奋的力量。

  赵伯澐墓差点在他手里漏掉

  许多人对考古学最大的颠覆和落差就从第一次从书本走向户外实践开始。

  大三时,初出茅庐的许常丰首次参加了对牡丹江市海林县的一处唐渤海国靺鞨族聚落遗址的野外考古发掘。当时的艰苦条件超乎想象,三个多月的发掘过程,所有同学睡在临时搭设的木头炕上,稍一翻动就会压到别人。伙食都是大锅饭,说是土豆炖牛肉,其实一锅里就一块牛肉。一声“开饭”,十几双筷子都朝着同一块肉夹去。

  饮水是最大的问题,因为条件限制,在当地只能喝到矿物成分超高的水,更别提洗澡了,几个月下来,大部分同学都患上了急性肠胃炎……

  “那真是激情燃烧的岁月,条件很艰苦,但我们没有一个人觉得苦,那是最纯粹的快乐。”正因如此,毕业后的许常丰不改初心,坐定了考古这条“冷板凳”。

  1997年,许常丰带着全身家当:一箱考古书籍,在校时用的棉被和脸盆饭盆,只身来到杭州,立志要成为一名优秀的考古学者。

  此后的26年,他的命运牢牢地和浙江考古拴在了一起。雷峰塔遗址发掘、良渚古城遗址发掘并申遗、赵伯澐墓发掘……可以说,许常丰是浙江这20多年所有考古大事记的亲历者。

  最令许常丰难忘的就是赵伯澐墓的发掘过程。他对记者感叹:“这个墓差点就从我手上漏掉了!”那是2016年的某天,许常丰正在赶往一个重要会议的路上。黄岩文化局给他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我们在黄岩发现了一座宋墓。

  十墓九空,这是考古界的一句俗语。在此之前,浙江鲜有未被盗掘的宋墓。由于时间仓促,许常丰回应说,你们先去现场看看,按常规处理。

  会后,职业素养还是让许常丰放心不下。他回了个电话:“不行,你还是得拍几张照片给我看看。”现场照片很快就传了过来,看到棺木的规格和保存状态,许常丰屏住了呼吸,他立刻意识到:这个墓里很有可能会“出东西”。

  许常丰当即组织专家赶赴黄岩,制定了考古发掘和文物保护方案。最终,墓中出土了南唐开国皇帝李昪祭天玉璧、震惊全国的赵伯澐水晶璧、成系列的南宋品官服饰等66件重要文物。

  赵伯澐墓也成为浙江省内出土唯一没有被盗的南宋墓棺。

  要发财千万别学考古

  随着《我在北京修文物》《国家宝藏》等节目的热播,大家对考古工作的关注度日渐提升。

  近年来,浙大城市学院、浙江大学先后开设了考古系专业,填补浙江高校考古系的空白。考古这条“冷板凳”似乎慢慢热了起来。对此,许常丰想和新考古人们聊聊。

  “近年来,大家对考古工作的关注度提高,这是件好事。但是,我不得不说,大家都只看到考古人最光鲜的一面。你们看到的‘高光时刻’,一个考古人一生可能就遇到一次,或许一辈子也遇不上。考古工作的日常是枯燥的,但又需要极度的细致和严谨。”

  记者替想要报考考古系的新生问了一个问题:一个考古人最需要具备的品质是什么?许常丰总结了八个字:甘于清贫,自得其乐。

  “要发财千万别学考古。”讲完这句话,许常丰思索片刻,还是无奈地笑笑——实在想不到学考古有什么生财有道的妙招。

  但许常丰表示,在清贫自守中,考古人一定要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一个考古人的最大乐趣绝不仅仅在于发现了几件珍贵的出土文物。而是在日复一日的探索中,在那些不起眼的土堆瓦砾、荒丘遗迹中,发现几个地层的叠压关系,确立几个文明的继承关系,找到历史上从未发现的蛛丝马迹,解决悬而未决的学术问题。”

  甘之如饴,安之若素,这就是一代代浙江考古人的真实状态。

  “做考古人,就要做好择一事,终一生的思想准备。”这位30年前填报考古系的高考生,用自己的人生经历为无数后来者上了最生动的一课:唯有热爱,可抵岁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