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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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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一所无墙的“艺术学院”

日期: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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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003版:潮新闻·人文读本       上一篇    下一篇

作品《井澳之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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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年前,6月2日,浙窑创意园的主要创始人司文阁去中国美院看毕业展,他非常喜欢陶艺系研究生王成武的一套青釉作品,不仅当场买下王成武在毕业展上展出的4件作品,后来还补充买全了艺术家的一整套9件作品,花了两万多元。

  许多人至今都对2010年中国美院的超级毕业展记忆犹新:当年南山、象山两个校区的美术馆、教室、体育馆……所有能用的公共空间全都成了毕业作品的秀场,面向公众免费开放。

  数以千计的作品,走马观花都没看全。最关键的是,有时候不知道哪里就会“撞”上一件艺术作品。有人揣着现金来学校抢购毕业生作品,也有不少企业主一边看展一边招兵买马。

  这是公众第一次这样近距离接触到美院应届毕业生的作品。2010年,中国美术学院开全国艺术院校毕业季之先河,把毕业展从“独乐乐”变成了“众乐乐”。

2010年中国美院开放毕业季,2019年起迭代为“青艺周”

杭州,一所无墙的“艺术学院”

  能量升级

  以前美院的毕业展只在学校的美术馆进行,各个系“抽签”排序轮流做展,展期从每年3月到6月。

  从2010年开始,自娱自乐变成了一场接受全社会检阅的大展:当年,包括博士、硕士和本科在内的1400余名毕业生的4000余件毕业作品,齐齐在美院校园里亮相。

  这个拐点酝酿了10年。

  中国美院在进入2000年后的10年里,进行了大规模的学科扩张,这背后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中国美院参与了世博会城市生命馆(主题馆)的策划、施工和中国馆建筑色彩以及接待空间设计等十余项重要工作。在参与世博会建设的过程中,学校对于艺术和城市的关系,产生了新的理解,直接表现在全面推进了学科转型和学科建设,比如,当时打造出了美术学、设计艺术学、建筑学、电影学、广播电视艺术学和艺术学六个学科。

  “那时候学校下定决心让本、硕、博所有专业同时干,毕业展相当于一次最热闹的教学检查。”中国美院院长高世名说,从那年开始,美院出现了教学质量的保障体系,“冬查夏展”——“冬学期末做一次教学检查。但是最重要的教学成果检查,是在夏天毕业季。”

  2010年中国美术学院毕业展启幕前一天,作为跑线记者,我跟着时任院长的许江“健走”7小时:从早上8点开始,把南山、象山两个校区扫了一遍。

  原本以为这是场走马观花式的蜻蜓点水,没想到刚到象山一个展厅,就听到许江一声吼:“作品哪能附庸风雅!”

  每到一站许江都有具体的点评和建议,在设计系,他鼓励学生:“论科技含量,实用性,未来创意产业的策源地就在这里!”

  他还给周围的指导老师提了个醒:“你们要认识到,后世博时代很快来了。五到十年后,城市公共艺术创作的主力、新媒体文化渗透大众文化中的传播者,就在这里。”

  出墙

  10年以后,2019年,许江倡议将中国美院的毕业季迭代为“之江国际青年艺术周”——中国美院要团结杭州所有的创作力量,把每年的初夏变成这座城市的艺术节。

  “国美毕业季本身就大于所有的展览。学生作品展览可能在经费、空间各方面有不足,但是无论从作品的数量还是探索性上,他们都不差。”2019年,高世名对毕业展提出一条新的要求,“溢出校园”。

  那一年,毕业展“溢”到了象山艺术公社。当年象山公社还是空的,场地都是非标准展览区域,做展非常辛苦。高世名带着策展团队,大热天里,从布电线,到装空调,一切现做,全员硬搞。

  折腾得很累,但是那年大家尝到了甜头,参展空间变大了,创作更自由了。

  之后的青艺周“溢”得更远。

  疫情第二年,2021年的六一儿童节,全城收到一条大开眼界的信息:6月2日要开始的2021青艺周,线下展区覆盖了杭州十处场馆。3500余件作品,2000多名青年艺术家、设计师、作家、学者参与,从西湖沿线到运河之畔再到之江之滨,到处都有展览。

  那年6月1日傍晚,记者跟着高世名去探营布展,小巴路过涌金门,窗外头夕阳西下,金牛闪闪。看到休闲的杭州人在桥上影影绰绰,高世名转身跟记者们说,在一个伟大的国家,城市本身就应该是一座必要的大学,一座虚拟的大学。“毕业展以这样一个‘全城开花’的形式呈现出来,它成了一个城市节日。它是一次社会美育行动,是以节日的形式赠送给大家,这个可能比平时常规动作要靠谱和有效。”

  疫情3年里,上万件美院毕业作品满城绽放,8000余名青年艺术家以他们的创作扎根现实、感悟人间、反哺社会。去年6月青艺周期间,线下观众超过30万人次,线上点击浏览量达到6.25亿。

  生活里循规蹈矩的人们,希望能够看到超越生活的所思所想,大家会喜欢这样一场量大又轻松的展览,因为不用来瞻仰经典,不懂装懂,创作者们都是年轻人,也是刚起步,也在实验中。

  艺术家

  毕业展“出墙”以后,这些年轻人更自信地把自己当成艺术家了。

  5月初,中国美院插画与漫画系副主任叶露盈去看了一次他们专业的展区——浙江美术馆4楼13号展厅。她回去跟学生说:“能在浙江美术馆展出,你们要好好画呀。”

  叶露盈很感慨,因为她自己直到研究生毕业两年以后,才有机会人生第一次在浙江美术馆展出作品,那是她2019年在浙江美展中获得金奖的《洛神赋》。而她的学生,在本科毕业时,就能够在正规的展览馆做展。

  每年高世名在介绍毕业展的创作者时,从来不提“同学们”,“这是他们进入社会的第一步。美院的学生要把自己当成一个艺术家,一个设计师,一个建筑师,一个导演,要自命不凡,把自己的作者性,把作为艺术家的姿态和自我认定真正地建立起来。”

  放到美术馆空间做展,跟在教室里做展完全不一样,他们心气提高,会站在更高的地方,看到更加宽阔的世界,青年艺术家的作品就会反映出相应的成熟度。

  6月1日,高世名在浙江展览馆碰见方所书店的创始人毛继鸿,后者被创新设计学院展厅里的一条船吸引住了。

  创新设计学院城乡策略工作室的傅新羽、江子祎、袁艺湲、陈颖、袁丽、周舟组成小组,创作了这件作品《井澳之域》:艺术家们做了一条巨大的船,他们针对澳门地区产业多元化和城市更新的迫切需求,聚焦澳门荔枝碗旧船厂片区及其与内陆横琴之间的井澳海域,选用“茶与舟”为文化内容生产驱动,作为触媒激活云南(茶)与澳门(舟)的地域文化与产业资源,更新活化澳门荔枝碗旧船厂及周边村域。

  毛继鸿准备邀请这些年轻艺术家,把这条船带到方所的澳门分店去做展。

  文艺复兴

  2018年,第58届威尼斯双年展总策展人拉夫·鲁戈夫(Ralph Rugoff)先生来中国调研,最后一站到杭州时,高世名请这位老朋友喝咖啡,他问Rugoff对中国艺术的感触是怎样的。

  Rugoff说:“充满能量,缺乏质量。”

  高世名再问:“在今天,在全球意义上,能量重要还是质量重要?”

  Rugoff想了一会:“很遗憾,能量重要。”

  “如果今天Rugoff能看到美院的毕业展,他绝对会惊呆。”高世名说,“我一再认为能量第一,尤其在今天。”

  一座城市能够有雄心和胆量,敢于在线上、线下承担这样体量的艺术展示,这充分显示了社会的能量,艺术的能量和学院的能量。

  “这也是其他城市和其他学校难以做到的。中国美术学院和杭州这座城市的关系,是非常独特的。”

  1929年,西湖博览会在杭州召开。它的倡导人,正是来自国立艺专的林风眠、林文铮、刘既漂,王代之。1924年,这批旅法青年艺术家在巴黎的万国博览会中做了中国馆,策划了首个中国美术展览会。他们把经验带回国,做了这个中国第一个博览会。

  新中国之后国立艺专(中国美院前身)的第一任校长刘开渠先生,也是杭州市的副市长,他曾带来美院师生,设计建造杭州的人民大会堂。

  “杭州是最有可能形成文艺复兴策源地的城市。”高世名对此坚信不已,历史上所有的文艺复兴都是从小地方开始的。而且现在杭州基本上万事俱备了。一、两代人经过三十年努力,可能做一场影响世界的文艺复兴运动,杭州可以是作为枢纽的策源地。”

  毕业季14年,青年艺术家对作品投入的精力、金钱越来越大。每一组,每个系,每个工作室之间都非常“卷”。

  但是高世名说这种“卷”的风气,未必是坏事情。“欧洲的文艺复兴,也是这样在各个工作室之间卷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