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冬龄在剑桥大学,对话老子、霍金、拜伦、华兹华斯、徐志摩
线条的宇宙:乱,不乱
本报记者 章咪佳
很有可能,这是一场你一个字也认不出的汉字书法展览。
一开始,你看到的全是线条。
倘若再透露给你,往里走进去,那中间有大爆炸,有黑洞,有杨柳岸,有水光潋滟。
你想看吗,愿意看吗?
当代艺术家王冬龄在线条宇宙中制造了一场超时空对话,“应邀出席者”有:老子,史蒂芬·霍金,以及另外三位剑桥校友,拜伦,华兹华斯,徐志摩。
当地时间5月25日晚上(北京时间5月26日凌晨),他的书法艺术个展《仰望星空》在剑桥大学的唐宁学院香美术馆开幕。
除了《老子箴言》《霍金箴言》两件以宣纸作为媒介的巨幅“乱书”,还有三件亚克力材质的作品,分别书写有拜伦《雅典的女郎》、华兹华斯《我好似一朵孤独的流云》以及徐志摩《再别康桥》的选段。
《仰望星空》的英文展名“INK SPACE TIME”,直译作“水墨 空间 时间”,这是王冬龄第一次在剑桥大学做展。
这所出过120位诺贝尔奖、11位菲尔兹奖、7位图灵奖得主的大学古老又崭新,自由争辩的气氛中,始终充满了传统又现代的创新精神。
从1962年到剑桥大学读研究生,霍金一生都在这里展开物理研究。也是在剑桥,霍金开始发病瘫痪,终身只能坐在轮椅上,到最后说话都需要依靠机器。但是他借用莎士比亚的话表达他的自由,即便是把他关在果壳中,仍然自以为是空间之王。
2002年,霍金来过杭州。也是那一年,中国美术学院现代书法研究中心成立,王冬龄任中心主任。此后他正式开始探索乱书。
王冬龄和霍金并没有在杭州见过面,不过很有可能,他们之间建立了另外一种信号波段,早就彼此呼应。
这个展上,所有作品均以“乱书”亮相。这或许是最近十多年里,公众最熟悉的“王冬龄”:字与字、行与行之间,时有不同程度地交错叠加,看起来只有各种线条,通篇难辨字形,难解其义。
也是因为“乱”,作为书法家的王冬龄备受争议。
有朋友曾建议他,不要叫“乱书”,这个“乱”字太不讨喜。比如叫“游书”呢?
王冬龄说,“游”是很典雅,但他还是坚持采用“乱书”,“名不正,则言不顺”,就是要准确、直观、质朴。从形迹上看,“乱书”确实违犯了古人书法传统对字距、行距的规形矩步。
王冬龄的这次书法艺术个展在英国进行,大部分观众没有汉字背景,“乱”或“不乱”的书法,对他们的意义相同吗?
王冬龄的“乱”,可能就是从跳脱出东方视角开始的。
1981年,王冬龄从浙江美院(中国美术学院前身)书法系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他遇到了一个教学问题:当时浙美是唯一有书法专业的高校,文化部将学书法的留学生全部派到这里。“留学生们对古汉字的认知,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了解都很有限。他们能不能学习书法?”
这位青年教师发现,洋学生不但能理解书法,他们还提供了许多新的艺术思维。
当时,有一名来自哥伦比亚大学的大胡子学生路易斯,曾与王冬龄进行过一次艺术交谈,他们聊到,与中国书法线条最为接近的艺术形式,就是西方抽象主义艺术。
1947年,美国艺术家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画出了《五噚(xún)之深》,在这幅被认为代表了抽象表现主义诞生的作品中,色彩几乎一片狼藉,难见其中的形象,也似乎毫无章法;最为突出的,是深色的底子上各种看起来错乱的线条。
而中国人对线条也非常敏感,直到隋唐前,中国绘画都是线条的盛宴。对线条本身的崇拜,正是出于基因里的书法记忆。
和大胡子聊天后,王冬龄开始尝试做现代书法。他说那时候是“偷偷地”,第一件作品叫《天马行空》,字如其名。
1989年,王冬龄应美国明尼苏达大学之邀赴美国讲授中国书法。有一次在一所中学访问,他看到学生们跳一支舞蹈,感到非常吃惊,“我以往的观念中,舞蹈往往是四人、八人跳一个集体舞,显得对称,但是艺术语言过于简单。”那天,三个少年用各种身体语言,在强烈、丰富的节奏感中,把一种生命的激情表达得淋漓尽致。
这启发了王冬龄,他对书法产生了新的理解,“书法太沧桑了,应该年轻起来,充满活力,充满生气。”
在美国期间,他创作了一系列从精神内涵到形式手段都非常新的作品,“它们表达了我当时的生活感受,是有感而发的。”
1989年赴美那年,王冬龄44岁。四年海外的讲学经历让他更加意识到,书法应当作为一种当代艺术与世界对话。
在44岁这个年龄点,抽象表现主义旗手杰克逊·波洛克走完了人生。这位美国艺术家摆脱了欧洲人给抽象艺术设置的一切规矩。
而在中国,1989年也被称为中国现代艺术元年。这一年的大年三十,中国现代艺术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展,展览上的大部分绘画作品,日后都在中国当代艺术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在今天看来司空见惯的艺术表现形式,是因为早年有人去那样做了。那么“乱书”之后的50年、100年呢?
王冬龄是个乐天派,识头忘尾,大大咧咧,有时会吃点亏。但他说,这种性格最大的好处,是有充分的时间和精力从事艺术,有对线条的敏感,也对自己创造的热情与潜力有充分的信心。
“‘乱书’创作的过程是按照规范的草法书写。‘乱书’所倚赖的是娴熟的草书技巧和功力、灵动流畅的线条,以及敏锐的空间布白感觉。”
“‘乱书’遮蔽了汉字的识别性,让观者进入一种纯粹的视觉欣赏、体味感受的状态。因为泯灭了汉字的独立形象,成为一种抽象的形态,或成为一幅画。它在表象上像一幅抽象画,其本质却仍是书法。”
出格的事物会招致争议。王冬龄会把别人批评他的评语和文章选摘下来,哪怕有些话纯粹为了批评而批评。
为什么要花这些精力?他慢悠悠地说:“看看也没有关系。”在做当代艺术时,艺术家需要对社会状况有深入的了解。王冬龄的老师、林散之先生也对他说过,“千夫诺诺,不如一人谔谔”。
王冬龄说:“界限与我无关,我只关注一切生机盎然的艺术作品。”
科学如此,艺术亦如此。有些人,生来骨子里就是带着大容量发电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