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跟着师父裱黄宾虹的书画
后来,吴山明、卢坤峰都会把作品交给他
裱画师黄福林
一双回春
本报记者 章咪佳
5月22日,最近杭州很火的展览——第七届杭州·中国画双年展即将闭幕。而前几天的国际博物馆日,又带来了一波看展热潮。我们沉浸在艺术和文物的美中,是否会注意到一些有趣的细节。
这些三五米高、十来米长的巨幅作品,是如何装裱、布展到墙上的?甚至在展厅的球面内壁上,画作完全服帖地展开,没有一丝皱褶。柔弱细软、极易受湿度影响的中国画纸,是怎么做到的?
本期文化故事的两位主人公,是一场展览中的“周边人物”,一个裱画,一个修纸。但是,对于展览和艺术家来说,他们一个都不能少。
大手
里间的工作台上铺着一幅题字。早上,黄福林刚从书法家王冬龄那里取回来。黄福林高兴,展开没多会就想收起来,“准备找梨花木做框裱起来。”
黄福林的工作室本叫“聚兴斋”,王老师改了一个字,题写为“聚星斋”。
聚星。这间装裱工作室在中国美术学院南山校区中轴线东端,南北两面由学校的画库夹着。地上一架旋转楼梯,与四通八达的二层连廊连通,老师、学生络绎往来。
从1980年代黄福林开始在美院国画系做装裱师,学校收藏的名家古书画,一代代师生的作品,无论大小,几乎都“没有逃出他的手掌”。
3月初,美院的室内篮球场,王冬龄在创作今年英国大展的巨幅乱书作品。我在现场看到一个模子很大的老师。在开始书写前,包括中场休息时的很多重要环节,王老师时不时地跟他交流几句。听学生说,地上3.8米×10.8米的宣纸,就是这位黄福林师傅提前拼接好的。
进出时我跟“大块头”打了个照面,他手里拿着一个特制的筛子,手也异常大。但是,这么大一双手,每天在处理的都是毫米级甚至更精微的事务。
工作室的露天外间,3.4米×2米的拼桌上,画铺开,喷水。我以为像黄福林这样名声在外的手艺人,需要一个精密的工具箱甚至是一个工具纸库,事实上并没有。他说,最珍贵的是一双手,一双灵巧的手。
拼图
1984年,27岁的黄福林跟着师父来到浙江美术学院(中国美术学院前身)。师父于通海先生是当年鼎鼎大名的苏裱大师,退休前在南京博物院工作,后来被美院国画系请来修复古画,他带着江苏丹阳老家的亲戚黄福林一道,帮忙照料日常生活。
黄福林给于先生洗衣、打下手之余,开始转行专心学习古书画修复、装裱手艺。在各地装裱派别中,苏裱以典雅出名。黄宾虹先生曾经总结苏裱的特点,“配色素净,文静雅致,既挺括又柔软,善仿古。”
起先师父教的,就是难度最高的古书画修复。他跟着师父修复过王原祁、黄宾虹、潘天寿的画。
1987年,国画系收来一副艺术家的七言大篆对联,1.35米高,0.3米宽。
最难的一步,就是揭裱——去掉对联老装裱中的一层托底、两层覆褙,以便重新装裱。
这个步骤,一根手指头就够了。喷水让纸张发松以后,浆糊渐渐脱开,黄福林要把覆在画芯的底一层层地搓掉。
但是这根手指头的功夫太重要了。“手上功夫到不到,看你一块一块,一层一层搓不搓得下去。”纸张纤维有走向,搓得不得法,手指举步维艰。只有搓出“一扇门”来,才能大片地揭开覆纸。搓得轻了,纤维有韧劲儿;稍微重了些,又容易搓到画芯,作品就破了。黄福林每天就只能搓一小块。
那一年,大块头的小黄师傅,一根手指,搓了整整2个月,才完成揭裱。
这是师父的教法。这幅对联画芯残破不堪,几乎是上百片碎片。当年没有拷贝机,师徒得先凭眼力和经验,把碎片拼回原处。其实“拼图”也不完整,很多地方存在缝隙,要由修复师另用材料修补完整。
师父却不需要这层老纸修复,只从一张新的生宣裁出“一根面条”,按照纹理,一点一点地往上补。等晾干后,再用国画颜料,把补纸做旧。
绝活
黄福林说他现在主要做的是新画装裱,比修复古画容易得多了。“现在有喷壶,烘干机,对水分的把控简单多了。”但是,也有难的,过去的书法、国画作品,不像现在这样巨幅。相应的纸张拼缝,布展上墙的难度,都比以前要高得多。
2017年,中国美院美术馆做过一场展览,整个二楼圆厅只展出了一件作品:由国画系几十位师生共同创作,仅画芯就高2.4米、长80米。这张画装裱以后,沿着整个圆厅的球面墙体贴了一圈,甚至在厅外延伸了十几米才完成整体展示。
大尺度,又是曲面粘贴,怎么样在上墙时贴平,如何保证胶水干了以后,环境湿度有变化时作品不会翻卷、起皱,全是装裱师的硬功夫。
说得简单一点,黄福林不过是掌控好了水分与纸张纤维的关系,懂得如何让艺术品呈现最佳的状态。
但是,跟他非常熟悉的艺术家又开玩笑说:“黄福林的绝活不能给你拍。”往专业里说,装裱这件比伺候女人一张脸还复杂的事情,奥妙无以言表。“比如黄福林最重要的浆糊的配方——加什么材料,厚薄怎样,如何保鲜、不霉变不能暴露。放在古代,师父调浆糊都得背着徒弟呢。”
开玩笑的艺术家是花俊。他1986年到美院附中上学时,就在美院的校园里认识了小黄师傅。那时候,小黄喊他“花公子”。
花公子从中学开始,到在美院本科毕业做了老师,习作、毕业创作、展览作品,全由小黄操刀。后来他也半开玩笑地喊小黄“黄大师”。花俊在瑞典时,曾经因为技术不到位,在布展上墙的环节,失手废掉过自己的作品。那时候花公子格外想念“黄大师”的手艺。
小黄
当学徒3年后,于通海先生回乡,黄福林留在了美院,开了一间裱画铺。他了解许多艺术家的创作习惯,也见识过许多老先生们鲜为人知的性情。
到现在黄福林都能学卢坤峰先生的山东口音,“xiào wàng shī fu(小黄师傅)”。
八九十年代,有一次卢先生过来,看到墙上正挂着他的一幅画。这是他以前赠予友人的作品,现在对方拿到黄福林这里来做装裱。
黄福林刚给画托了底。当年还没有烘干机,画正挂在墙上等晾干。卢先生看自己过去的这件作品,越看越不满意。他就把画从墙上取下来,当场撕掉,“我重新给他画一幅。”
小黄师傅又吃惊又敬佩,“老先生画画严谨,人也爽快。”没过几天,卢先生把新画带来,交给小黄师傅装裱。
卢坤峰在黄福林这里,至少这样当场撕掉过自己的三张画。
黄福林过眼无数大师真迹,也有走眼的时候。有一年,黄福林在市场上买了一幅吴山明先生的作品,有一天拿给先生看。吴先生看了很久,很抱歉地跟他说:“小黄,这张可能不是我画的。”
没想到几天后,吴先生专门画了一张人物小品送给黄福林,说要补偿小黄的损失。这件事情小黄愧疚,“我的损失跟吴老师有什么关系。”老先生的人品、艺品,叫人感慨。
几十年过去了,老先生仙逝,小黄也成了老黄。
今年美院毕业展在即,老黄的集中忙碌期开始了,更多正在成长的艺术家作品要经由他的手,展示在人们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