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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俊:他山

日期: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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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俊:

  他

  山

  花俊画了一座假山。

  在“五岳归来——第七届杭州·中国画双年展”二楼展厅,这幅“假山”不是一幅传统的山水画,花俊起了一个名字:他山。

  画面上没有水流、亭台、云气,只有石头和留白,没有任何东西。

  作品和创作者本人一样,让人难以一下子就给出定义。

  这届双年展是命题作文:五岳归来。出题者希望画家回到真山水里头去创作,花俊却反其道而行之,偏作出一幅“假”山石来。

  但这假山的“假”不是真假的“假”,而是假借的“假”。假山石往往来自于天南地北的名山大川,假以真山的灵魂,造山水于一园:正是五岳归来的产物。

  小时候爱爬假山的花俊,看到过怎样的风景?他希望观众有翻过这座《他山》的冲动,看一看后面的景象。后面是什么,每个人看到的都不同。

  危险

  爬过假山的一瞬,幼时的花俊会不会觉得后面有点危险?

  花俊人物画专业出身,有童子功,很多人都会有疑问:一个人物画家为什么要画山水?

  人物画家为什么不能画山水?他反驳。

  展览开幕当天,又一位熟悉花俊作品的观众抓住他问:花老师怎么不画人物了?

  他笑着回了一句:山水也是人物。

  2012年,花俊作为参展者创作了一幅1.45米高、18.4米宽的《雪殇》,参加了以“长卷视界”为主题的第二届杭州中国画双年展。远看,画面是一派残雪山水的森然气象;但近看,分明是嶙峋的尸骨堆积成的连绵坡体,让人不寒而栗。花俊用积墨冲染之法使尸骨叠聚如山石般凝重,战争的残酷扑面而来。

  山水怎么成为人物?

  今年过年,花俊从老家去苏州,直奔苏博,为的是去看傅抱石的山水展。看完展览,他走到不远处的狮子林,游客很多,他在人来人往之中忽然觉得,游人和石头融为一体了——人变成了石头,石头变成人,一模一样,“很奇妙!”

  假山,是否有现实的对应?

  “这是一个秘密。”

  《他山》之中,花俊扔掉了很多东西,比如皴法和点法。

  这幅画虽然是他成年后的山水处女作,但表达方式却很危险。画山水,前人总结出来的经验手法就是勾、皴、染、点,因为这四种手法结合可以充分地去表现对象。但是他却把中间两个程序抽取掉了,只用勾和染。“它会损失一些东西,比如不同的皴法可以让画面的质感、笔墨的丰富程度得到增强,但是我不要。”

  朋友也觉得奇怪,这次他极具个人风格的泼墨技法怎么那么克制?花俊又是故意的。泼墨会营造气氛,增加一些肌理,但也会遮蔽很多东西。“我渴望的是,别人可以看到我粗线条的笔墨姿态。那些线条行走的痕迹,我希望它暴露出来。”山石堆叠,多用中锋行笔勾勒出来,《他山》像是“写”出来的。

  再退回到四五米开外的最佳观赏位,“写”出来的“他山”形式感极强,几根石笋刺破空白,看上去不那么守规矩。

  连《他山》的创作过程都不同寻常:直到上墙前,花俊都没见过画的全貌。

  原因是画作用了五张丈六的宣纸,高达五米多,而工作室高度不够,地面上也铺不开。他没去另找一处更大的空间,而是自己设计了一个卷画装置,在墙上画,画一段,卷一段。当然,也没有地方让他拼起来挂着看。于是他拜托展厅帮他成全了整个创作。

  开展前两天来到布展现场,花俊才看到完整的作品。

  “如果能对山水画的发展,能对当下山水画的教学,提供一座他山,这也许是兴造一场的意义所在。”

  观看

  难道是性子里有些叛逆,所以花俊总把自己放在“危险”的境地?

  1995年,从中国美术学院国画系毕业一年后,花俊飞去了瑞典,在那里度过了一个艺术家成长过程中的黄金八年。

  当一个中国画画家离开中国,他获得了一个机会,可以跳出原本的环境来反观自己熟悉的领域。

  一年的语言学习之后,花俊在瑞典皇家美术学院继续艺术深造,创作的第一件作品叫《我是一个中国人。》——没错,里面有一个句号,不是我错加的。

  身处异乡,一个人很容易反观自我,这张自画像组图诞生了。每一个人体形似一个汉字或标点,八张人体组成了这样一句话,极具观念性。当时花俊的导师还希望他画上背景,于是他费了很大力气用还有些蹩脚的瑞典语说服了导师“留白”,在中国画里,白色不代表没有东西,就像如今《他山》的背景一样。

  这是创意,思路来自于花俊对“观看之道”的思考。上世纪90年代末,“观看”的理念在花俊的作品中已经凸显,一直贯穿着他的创作。

  他还要求自己的学生在每月固定一天在群里发照片,记录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并共同讨论,以保持一种“观看”的敏感度。

  花俊很难说出瑞典的八年对他产生影响的具体事件,一切都浸润在了生活之中。

  江南人对北欧的冰雪难以产生抵抗力,春天冰块融化之后在水面上慢慢浮动的场景,堪称花俊北欧记忆的“封面”,回国十多年后,他创作了《冰书蕴湖》。

  《他山》的石来自三山五岳,《冰书蕴湖》的冰水取自五湖四海。花俊将世界各地的水凝铸成268个《心经》冰字,让它们漂浮在千岛湖上;湖下是淹没了半个多世纪的两座古镇。

  北欧风格,中式禅意。

  定位

  21世纪初的某一天,一批来自中国的艺术家在马尔默现代美术馆举办群展,其中有著名书法家王冬龄。

  美院的老师来了,花俊很兴奋,提前给王冬龄写了信,这次瑞典相见,让他们围绕书法的可能性展开了讨论:现代书法如何发展?彼时他正在斯德哥尔摩大学教授书法课程。

  花俊选择回国读王冬龄的博士。

  书法,是花俊有意攀登的又一座“他山”。

  其实花俊也犹豫过。现代人从一张舒适的椅子上站起来都是件难事,更何况离开稳定的工作和感情正好的女友。

  但2003年,花俊回到了中国美院。

  在花俊回国的前一年,中国美术学院现代书法研究中心成立,花俊此后的成长几乎与中心同步。

  王冬龄作为一名姿态开放的导师,鼓励学生创新。2010年3月,花俊跟王冬龄去杭州天子岭垃圾填埋场做义工,在垃圾山前,花俊决定以书写介入这一场所。一个多月后,垃圾山上,花俊用双钩书写了取自《心经》的八个大字“不生不灭 不增不减”。

  在这次中国画双年展上,他交出了自己的巨幅山水画处女作《他山》,在不远处的渊美术馆,“时代新书意——中国美术学院现代书法研究中心20周年邀请展”中,又同步展出了《冰书蕴湖》的影像。

  中国文联副主席、浙江省文联主席许江称花俊:很难定义,是个通才。

  的确,现有的名称都很难准确地给花俊定位,他也一直处于未被定位的状态:说他成名是否,还没到美院附中读书,他就已办过全国巡展;说他是传统画家,他在不断创新;说他是画国画的,他还是书法博士;说他是一个书画家,他同样涉猎当代艺术、行为艺术等领域且卓有成绩……

  “花俊打通了艺术领域间的界限,甚至打通了哲学和绘画之间的壁垒,于是形成了一个新的艺术家的形象。”

  许江说,没有被定位是一件好事情,花俊的有趣就在于尚未被定位,而他又喜欢默默地隐在那里,不发一声。

  在《他山》中,花俊将矾胶水置入水墨,造就了画面上反白的效果。同事看到画面中用矾胶水处理过的假山石窟窿联想到了虫洞,像是能把人吸进去——那被吸进去之后,会不会穿越一座又一座他山?

  在花俊看来,50多岁正是艺术家创作的黄金阶段:相对稳定、相对成熟、相对丰满。今年下半年,花俊即将举办个展,接下去也将展开新的行动,让水墨介入杭州这一生活了近三十年的第二故乡,或许下一座山,已经在望。

  本报记者 刘玉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