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季节》里,范伟无疑贡献了自己职业生涯最好的演技,也被网友赞为“内娱演技天花板”。在遇到王响之前,他演过范德彪,演过王抗美……
范伟的表演,犹如那道名菜“东北乱炖”,靠着小火慢烧,在咕嘟咕嘟中,散发出令人着迷的香气。他曾说:“说心里话,我不是表演天才,我最知道我自己——什么是天才,就是不费什么劲,又把它做得很漂亮。可我是费挺大的劲,最后做得只是差不多,我在每个人物身上倾注的心血很大,我属于一根筋的人。”
日前,范伟接受了钱江晚报的独家专访,他说他演过许多小人物,但王响这个人物,是他这么多年来,演过层次最多、最丰富的一个角色。
东北人的生活态度
钱江晚报:悬疑题材对您来说其实并不新鲜,在您看来,东北悬疑有什么优势?
范伟:之前我演《耳朵大有福》,主角王抗美经历的事情也是很苦很难,但他一直会强调自己耳朵大,有福气,强调自己不服输。我觉得东北人的特质就是,苦也是一天,乐也是一天,干嘛自己憋屈。可能由这样东北人组成的、发生的故事,和别的地方发生的故事就不太一样。我哥有个同学,特别有意思。收入没这么高的时候,大家会算这个月怎么不够花,哭穷。但轮到他,他会算这一个月怎么够花,经他这么一聊,真是绰绰有余。如果人是这样的一个状态,你说他怎么能不快乐?
钱江晚报:您是被《漫长的季节》这个故事的哪一个点打动的?
范伟:导演首先给我讲了一个概念,这本来是一个苦难的故事,但我们用温暖的方式来讲。我觉得他说得特别对,其实这种讲述方法代表了东北人的生活态度。即使遇到再多再大的苦难,依然能够乐乐呵呵地去面对它。
钱江晚报:在塑造“王响”的时候,您做了哪些准备?
范伟:所谓的准备都是如何让角色从文本到完全立起来,由不太相信到完全建立起自己信念的一个过程。王响对我来说太熟悉了,看得见、摸得着,我对这个人物特别有信念,所以不用做太多的准备。在王响身上经历过的事情,我爸爸和我哥哥都感同身受。
钱江晚报:您之前说过自己是在火车鸣笛的声音里成长的,王响这个角色恰好也是火车司机。
范伟:我也觉得挺有缘的。我从小在沈吉铁路旁长大,火车头的构造,包括火车司机干活的样子,我印象特别深刻。这也是这么多年来,我演过层次最多最丰富的一个角色,也是一次挑战。
钱江晚报:您在拍摄中有没有印象深刻的事情?
范伟:其实王响这个角色很复杂。1997年的王响,还没遭遇工作和家庭的变故,我就演得特别开心,特别轻松。比如在儿子房间里辅导他写诗“打个响指吧,吹起小喇叭,嗒嘀嗒嘀嗒”,和媳妇贫嘴“医院是你家开的啊,说拍就拍,你先给我拍个黄瓜”,这都是我现场和导演一起编的。
2016年的王响是一个背负过多,心思很重的人。事儿一多,你就不能演得太过外露,即兴的东西就少了。要尝试表现出非常平淡,但又不平静的人物内心。我和导演经常会在微信讨论剧本,这样拍行不行。导演会给我一些建议,适当地给我做一些调整,听他一说,我再一试,这个味就对了。
钱江晚报:有观众认为王响是“典型被虚名和荣誉骗了半辈子的loser(失败者)”,也有观众认为王响是一个有责任感,有正义感,有情有义的父亲。您如何看待这样两极的评价?
范伟:我觉得这两个评价综合一下,就是王响。他的命运和时代洪流以及个人悲剧紧紧捆绑,是我遇到过最复杂、最坎坷、最有变故的一个角色。王响有荣誉感,这种荣誉感再多迈半步就是虚荣心。比如,当他知道自己即将下岗时,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觉得没面子。大家都在说:“谁下岗,王师傅你也下不了岗,”可偏偏是他真的下岗了。他的虚荣心让他到处找救命稻草,去保住自己的岗位。他笃信桦钢这么大的企业,肯定黄不了。包括他和儿子说:“你到工厂来上班,这才叫班。你到乱七八糟的地方上的,都不是正常的班。”他这种偏执的、固守的这种观念,其实害了他,也害了孩子,所以才导致后面的悲剧。
王响其实是那个时代典型的东北父亲,他爱儿子,也心疼媳妇,但他表现的形式不一样。他和他身边的东北大老爷们都这样,对老婆是大男子主义,对儿子则是输送“我说的是绝对正确”的价值观,只有这样才不会让人笑话。
我觉得从王响的个人角度来说,他就是一个灰色人物。他有自己的不足,不是那种完全高大上的、无可挑剔的一个人。
钱江晚报:您认为老年的王响和中年的王响相比,什么变了?什么没变?
范伟:我觉得性格肯定是没变的,人内心的底色没变,但可能表现的方式变了。以前的王响会比较外露、快人快语,干什么事情都一腔热血,对家人和同事,会比较简单粗暴。但后来他年纪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表现的方式就比较含蓄迂回,讲究策略性。
王响和范德彪的梦幻联动
钱江晚报:剧中有很多有意思的部分,很多年轻网友看了都很开心,觉得是王响和范德彪之间的梦幻联动。
范伟:其实我也特别奇怪,《马大帅》这部剧已经过去20年了,范德彪依旧能够受到大家的喜爱。我觉得是因为人人都能在范德彪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不一样的是,范德彪是从下往上,从农村到城市,带着自己不切实际的梦想来打拼、来奋斗、来挣扎。而王响是从上往下,他爸是奠基桦钢挖第一锹土的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名门望族”。他看着自己一步步下落,在其中他不断挣扎、打拼、奋斗。其实他们也有共同之处,我觉得导演也会下意识地对两个角色做一个勾连。因为导演是一个《马大帅》迷,在现场的时候,他经常会穿着彪哥的文化衫来导戏,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钱江晚报:感觉您的一些角色讲的都是“时代落水者仍想葆有尊严”的故事。您觉得自己演的角色中,最能够代表这类小人物的是哪个?
范伟:我觉得范德彪、王抗美和王响,代表的都是不同层面不同程度上的小人物。他们都有共性,只是处理的方式不一样,命运也不一样。范德彪相对来说,是幽默版的“落水者”。王抗美,比王响相对好一点,没有那种大开大合、大起大落的状态,只是面对苦难的生活态度问题。王响则更让人唏嘘,好多人对王响都特别同情,我看一些地方的出租车司机都在车上写“王响挺住”“王响加油”,感觉大家对王响特别有共情,尤其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
钱江晚报:在当下,王响的故事对我们还有启示作用吗?
范伟:我觉得教会了我们顺应。在面对时代变化时,人显得特别渺小。我觉得得靠一些生活的智慧去适应它。比如说王响,他没有适应好,他太坚持了。他把事情想得太绝对了,没有发现事物的规律性。比如,他认为桦钢不会倒下,他就告诉自己绝对不能下岗。他太绝对了,人一绝对就会固执,一固执就会不懂得变通,这样就容易出现问题。我觉得我们还是得需要一些生活的智慧,去顺应时代的变化,或者自己尝试去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