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小长假第一天,杭州蝴蝶剧场寄存处已经被各种行李塞满了。
一位90后戏迷的行程是这样的:4月29日晚上看《新龙门客栈》,今天下午看《越伶·青年演员折子》,晚上二刷《新龙门》还没有结束,5月1日晚看小百花原生代版《陆游与唐琬》,看完直接从门口地铁奔火车站。
“把寄存行李放整齐。”茅威涛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提醒。
小长假5天,《新龙门客栈》演了9场,再加上大剧场的两场戏,一共11场戏,蝴蝶剧场迎来2500人次。
3年疫情后,茅威涛和她的剧场来了一次重启。
勇气
《新龙门客栈》前,出现了一个很长的前缀:新国风·环境式越剧。
发布会前一天,茅威涛说,这么长一串,谁都读不清楚,她在这两个词中间点了一点。
蝴蝶剧场有好几个曾用名,最开始叫过中国越·剧场,这一点也是茅威涛加的,意思是,不止越剧。当年《江南好人》上演,也是她,加上一个前缀——新概念。
这5年,我们一直在探讨茅威涛的勇气。2017年底,茅威涛卸任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团长,2018年3月27日,“百越文化创意有限公司”正式对外揭牌,她“离岗创业”成为董事长。那年采访一开始,她说:“我今天出来了。”
无数个当年的“一点新”,才有了今天的这条更新——蝴蝶剧场突然更新了驻场剧目,改编自徐克1992年的同名电影。
2019年9月26日,蝴蝶剧场试运营开幕。2个月后,12月16日,驻场演出《三笑》迎来第一批观众。很快疫情来了,连彩排加审查,《三笑》一共演了26场,便停演了。
3年后,疫情过后,茅威涛在她主持的蝴蝶剧场重新做了一部新剧,此前几乎没有任何消息。
而且,这部戏出现了5组演员,分别来自浙江小百花越剧院(2组)、温州市越剧院(2组),以及社招组(1组),打破了传统的院团制,主创团队除了74岁的唱腔设计陈国良,以85后、95后为主,几乎不太为人所知。
重来
其实,地图上的“新龙门客栈剧场”并不存在。5年前的剧场设置中,它的入口——A9门相当于VIP功能,电梯上4楼是一个经典剧场,现在,茅威涛全部敲掉重来。
重来这件事,在茅威涛身上经常发生。
一开始,她觉得团队还是逃离不出旅行社思维。她去阿那亚、乌镇,也去看了《只有河南》等等驻场演出,直到两年前,和“一台好戏”CEO汉坤见面。
2020年,“一台好戏”在推出国内首部环境式戏剧《阿波罗尼亚》,两年连演1000场,场场爆满。
茅威涛问汉坤——
“你对标的是国际哪种小剧场形态?”
“我只对标今天人的生活方式。”
“出票率多少?”
“茅老师,我们是100%。”
茅威涛被惊着了。“但我更看重的是他的那句话:今天人的生活方式、文旅样式已经迭代了,新一代人对生活空间、演绎空间、消费空间或者说娱乐空间有了新的需求。”她决定跟“一台好戏”合作,推出环境式越剧。
既然驻场演出在杭州,还是环境式,大家很容易想到《梁祝》和《白蛇传》,茅威涛这些年一直想改编作家李锐的小说《人间》,重述《白蛇传》。
但是,有一天——很茅威涛式的转折又出现了。为什么不做做《新龙门客栈》?她突然想到,所有故事都在一家黑店发生。那时,何冀平正在给茅威涛写新戏,平时经常沟通。
何冀平说,我刚到香港,第一个就给徐克写剧本,但版权需要问问徐克和吴思远。
徐克看过茅威涛的《孔乙己》,吴思远对《陆游与唐琬》《西厢记》《五女拜寿》再熟悉不过。很快,他们都给了回复。
哪里不对
在底子不动的情况下做改编,茅威涛问她的95后助理孙钰熙:要不你试试?
学越剧出身的孙钰熙在写第一稿时发现,很多习以为常的事情,不对了——比如金镶玉这样的人物,传统戏剧里不太多见。
金镶玉很随性,唯一有上场任务的一场戏,就是洞房:她收了贾廷的钱,要把周淮安留住,结果自己心乱了,最后一把火烧了客栈。
这样一个行为,如果在传统戏剧里,起码要在前面给她铺20句唱,去解释动机。但金镶玉随性,想烧就烧。
还有,传统戏剧的核心唱段很多都是咏叹调,自己对自己讲,唱词也有一定的“程式”。而环境戏剧是现场发生的——只有100多座的小剧场,演员突然面向观众巴拉巴拉说很久,是不是有点尴尬?
过去舞台上,灯一暗,或者两个人背身,等于空间切换。但环境式是现在时,金镶玉在那唱,千户不能没事情做,这就导致不能大段大段唱。
这就意味着表演的复杂性。
戏曲人物一般上来先自报家门,我是谁,我今天要去干嘛。但在这部剧里不行,每个人都是话里带话,猜来猜去。对演员来说,等于要背双重任务,甚至可能背好几层任务——口是心非,这些情况在传统戏剧里都不多见。
失落
“这一代人确实跟我们想法不一样了。”茅威涛也感到了代沟。
一句话:传统戏剧里没有任何对标。
孙钰熙说,那么,就用我们自己的理解重新去做。比如人设。
贾廷是反派,却很有坤生的感觉,孙钰熙还给他按了一个人设:“用网络语言来说,我们希望他是一个‘病娇’的人。”
茅威涛:为什么一个反派要这么有魅力?
小孙:黑化的嘛,更真实。
演出后,贾廷的“扇子还我”,已经圈了很多粉。另一位小生、周淮安的人物基调也做了调整,没有那么武了。
周淮安的饰演者张亚洲1993年出生,这两年做了一些突破,比如剃光头演了《孔乙己》,在去年“好声音越剧特别季”亮相,被认为是最接近茅威涛原版的孔乙己,也是越剧舞台上少有的忧郁形象。有一位观众说,这就是“美强惨”啊,以前并不流行这一款。
茅威涛依然担心表演的分寸。看完初排,茅威涛提出了疑问,她认为演员不能太模糊。
一切艺术形态的高低,归根到底,还是分寸两字。
她做了示范,“结婚”这场戏,亚洲,你要说——好,结婚,现在就结——这句话里,要非常清晰地告诉观众你的百分比。
一天,她又跟李霄雯讲起贾廷的戏——这个东厂太监,心思缜密,他的唱腔不能仅仅是传统“四工尺调”,也不能“浪迹天涯”,而是在自己的思考过程中。
结尾,酒醒后的三个人,有一段四分钟的三重唱,也是剧中少有的“长时间的唱”。
越剧做三重唱,不太有,而且还放在结尾。
“古典戏剧有一个价值观指向,一个戏演到最后,讲了一个什么道理,主题性很鲜明,但是今天的年轻人可能很难接受。三个人重唱的时候,我认为是归于虚无,因为他们的价值观其实都幻灭了。”孙钰熙这样解读。
“我恰恰认为这份‘虚无’,传递了今天人的生命价值和哲学思考。”茅威涛说,“如果是我自己去创作,可能不会走这样一个路线,或者说,已经成熟的编导也不会。有时候自己觉得有点落伍了,有失落感,但是我很高兴,我这个选择没有做错,我跟着他们成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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