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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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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亮
寻一个中国人的情感落点

日期: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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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亮

  春风白金奖|《燕食记》

  葛亮

  寻一个中国人的情感落点

  本报记者 张瑾华

  获悉得了春风悦读榜最大奖春风白金奖,电话那边的葛亮难掩兴奋。

  从《北鸢》获春风白银奖(虚构类)到《燕食记》再度获奖,一晃六七年。作为一名作家,葛亮也渐渐从青年作家走向成熟。

  人在岭南,江南,始终是葛亮思念的地方。《燕食记》除了写粤菜,也溯源了江南饮食对粤港民间的历史脉络乃至社会、文化结构的影响。除了呈现现实,大概也包含了他的乡情所致。

  《燕食记》出版后,很多在大湾区的当地人都知道了这本书。有人通过各种渠道跟葛亮探讨书中细节,比如某一道菜的名字、做法等。《舌尖》的导演陈晓卿,也跟葛亮聊过这本书。

  一部能让老厨师洗干净了手,认真一页一页翻读的书,正如葛亮所说,“中国人的那点子道理,都在这吃里头了”。

  食物是文化的标本与容器

  食物是日常,但其背后埋藏着莽莽的历史与幽微的人性,甚而是民族的文化密码。而这密码在不断的薪传与变革中,也在自我更新与递变,内有“活气”。

  在写《燕食记》的过程中,葛亮参考了大量关于饮食的典籍,比如《随园食单》《山家清供》《食宪鸿秘》等等,其背后不仅仅是食物,而是时代的投射。另一方面,他做了大量田野考察与访谈,这是关于人的部分,也是小说中的“活气”所在。

  在他看来,有关食物的迭转,一定是大历史中最为具象的微观历史。《燕食记》中的荣师傅是时代的亲历者,历经北伐、抗日等大的时代节点。他的个人命运,混融着人间烟火,交游于不同人群,也是最有温度的历史折射。

  小说的后半部分,由粤至港,作为小说家的葛亮更重视主人公作为个体的流转。“移民是考察文化间的碰撞与融合最主要的人群,食物又恰是很好的标本与容器。”

  葛亮透露,最早想写的戴明义这个人物原型,作为香港本帮菜馆第一代的老板,身上必然伴随着有关于民间文化非常艰难的挣扎。后来,他又接触到这位原型的女婿,就是陈五举的原型,渐渐发觉他身上有让人更加感兴趣的东西存在。这个人物很可体现岭南文化的包容感,这种包容感里面,含有不断的迭变和革新。

  写《燕食记》这本书的过程,对葛亮来说是愉悦的。他说,“你深入了一个行业和领域,也是延展知识结构的过程,进而是拓展世界观的过程。”

  从《北鸢》到《燕食记》

  7年前,葛亮创作的《北鸢》获得了春风白银奖(虚构类)。这部小说最初来自“非虚构”的意念。因先祖父著作责编的鼓励,他用数年的时间搜集资料,准备撰写一部关于中国近现代知识界发展历史的纪实性作品。但由于家中长辈亲友的陆续凋零,这个计划无奈中断,最终未能成型。这期间整理的上百万字的资料,却让他体会到细节的力量。细于毫末,但又如此真实,真实得令人心动。

  “大概因为这股力量的驱动。《燕食记》采用非虚构与虚构并置的结构,或呼应当年《北鸢》创作前那个写作计划的未竞之憾。非虚构的层面。”葛亮说,“‘我’是一个研究者,带着一种好奇与来自家族情怀的驱动,投入了对历史的演绎。资料、访谈、田野考察。”

  这一部分的非虚构,部分复刻了他在写小说时所做的准备。其中很重要的部分,在于“格物”。这是提供小说在场感的前提,是“我”在处理历史叙述时的重点所在,也是引领进入历史情境的因由。换言之,借由这些历史的砖石,葛亮搭建的是一个“在场者”观照下的模拟现场,以此去穿透作者与历史间的重重隔膜。

  这个过程,对他而言并不困难,相反是十分充实的。当然,不言而喻,这需要付出大量的精力与时间,因为这种查考具有相当的延伸性,细节是环环相扣、由此及彼的。

  换言之,落实的过程,也是葛亮自己在其中不断发现的过程,并在其间构筑一个相对完整的系统。“这种建构系统的意识,可能也和我受到的学术训练有关。而且所谓‘格物’,并非只是埋在故纸堆里作案头功夫,我也很乐意通过访问的形式去触摸历史,这样比较有温度。”

  葛亮认为,小说创作最终还是要回归于人。所以,他特别重视与小说人物原型接触交流的过程,因为我们不可能仅依赖天马行空的想象,就去触碰到人物生命的肌理。

  “其实,与人物原型的交流从《朱雀》就开始了,当时做了大量的访谈,在写《北鸢》的时候,我也对自己家族的长辈展开过访谈与调查,这些工作都是一以贯之的,如果没有这些工作,我认为写作就是缺乏底气的。”葛亮说。

  以“吃”入文

  南京人葛亮在香港,这些年下来,已经会说一口流利的粤语。不知不觉中,也是一名岭南人了。

  “我写任何一个题材,首先需要给自己寻找一个情感落点,《朱雀》是写南京、写家城,《北鸢》写家族。我在岭南生活了二十多年,需要有一个文本回馈它。既然要回馈,是希望体现在各方面,在语言的结构、气性的表达上,是全方位的一本岭南的小说。这是在《燕食记》中运用一部分粤语的原因。粤语本身是非常鲜活的语言,也有历史和渊源,它的精简与雅洁,有目共睹。”

  葛亮的难点在于,把它写出来之后,还要面对更多的,包括北方的、中原地域的读者。怎么把握其中的分寸平衡?

  “所以关于粤语,有些还是需要加些注释,比如风土人情、在地典故、专有词汇的部分,特别是除了广府话,还用到一些四邑话。另外,涉及比较老旧的粤语,要用得恰如其分,需要请教一些长者。”

  葛亮希望这个小说读起来,广东人会很亲切,同时也不会影响到广东以外的读者朋友去感受和理解岭南之美。

  方言关乎乡愁,食物也关乎乡愁。《燕食记》是“舌尖”更占主导,还是乡愁、在地性等等因素更占主导呢?

  葛亮觉得,这两者是分不开的。以“吃”入文, 历朝历代都有书单可作辅证。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张潮的《幽梦影》、张岱的《陶庵梦忆》、李渔的《闲情偶寄》等等,都是将饮食作为人生态度的一端。

  “很难说个中关于文化地理的流转,必然代表着文化形态的扩张,但一定是在围绕食物的变革中,扩充了人们的味觉体验。如此,‘乡愁’的意义就变得更为复杂而多元,包含了个人情感体验的独特意义。”

  葛亮认为,文学是关于现实的艺术,是写作者表达价值观和审美观的平台。世界是多维度的,每个写作者都有他自己观察和理解的面向。“历史的发展是大势,我倾向表达其中的人之常情的部分。我希望对笔下人物将心比心。文学的意义,便是表达对人物的共情的同时,也体现对现实世界的真诚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