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重庆。山城大部分时间都被阴沉笼罩。陈美霖又来看孩子们了。
从家里出发,沿着麒潜山一路盘山而上,到了山顶的一处寺庙,便是孩子的安息地,十分清静。即使在清明当日,也鲜有人至。
如果没有前夫的罪行,今年大女儿5岁,小儿子也该3岁了,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
一切却在2020年年末戛然而止。
2020年11月2日下午3点左右,重庆市南岸区锦江华府小区,陈美霖的两个孩子被生父张波从15楼扔下,两岁半的姐姐当场死亡,一岁多的弟弟抢救无效,深夜离世。惨剧的谋划者,还有张波的情人叶诚尘。
4月6日,重庆姐弟坠亡案二审。陈美霖去旁听,她说,这是一个母亲的“最后一战”。
两年多过去,她与张波之间的纠葛,除了突如其来的三封信,只剩下一纸终审判决。
来自看守所的救赎信
张波的三封信,第一封想谈赔偿,第二封说忏悔,第三封忆旧情。
今年1月,短短27天里,陈美霖收到前夫张波三封亲笔信,落款是重庆市南岸看守所。
张波信里恳求陈美霖,祭扫孩子时帮他上一炷香,希望“被孩子们狠狠骂”,以此减轻罪恶感。他还接二连三吐露对陈美霖和两个坠亡孩子的愧疚、忏悔,希望赎罪。
看到信的第一眼,陈美霖痛哭了一场。
张波在信里满篇幅请求原谅,但让陈美霖和家人觉得奇怪的是,关于过错,张波只提到一句“罪大恶极”,并没有承认自己错在哪里。
陈美霖觉得心酸,从孩子坠亡到一审判决死刑,近两年时间,陈美霖没有听到张波一句道歉。同样,两个人从相识到结婚,再到孩子出生,张波从未给她写过信。
唯一的这三封信,在距离开庭前三个月,紧密寄出,更像是一出苦情戏。“写信的目的是希望我写下谅解书吧,对二审改判死缓或许还有一丝希望,这是张波唯一能为自己争取的。”陈美霖告诉潮新闻记者。
尽管两年过去,每次想起事发时的那一幕,陈美霖都心如刀割。她记得看到邻居拍下两个孩子坠楼后的视频,生父张波瘫坐在地上,甚至用头撞墙。这出戏他表演得情真意切,直到背后的残忍真相浮出水面——
同谋叶诚尘,是张波的出轨对象。2019年4月,张波隐瞒已婚有子身份追求网友叶诚尘,8月,两人私下建立恋爱关系。年底,叶诚尘通过他人得知张波有孩子,但两人仍继续交往。2020年2月,张波与陈美霖协议离婚后,叶诚尘多次告诉张波,她和家人无法接受张波有孩子,随后两人商定,用假装意外高空坠楼的方式,杀死两个孩子。
此后数月,叶诚尘多次催促张波作案。张波有些退缩,两人常因此吵架。2020年11月1日,张波主动联系陈美霖将孩子送他家过夜。次日,张波趁其母亲不在家,将两个孩子一起从次卧飘窗扔到楼下。
陈美霖说,打开第一封信是出于好奇,后面几封看着,“觉得恶心”。
乞求原谅,悔过、歉意……看到信中的这些字眼,陈美霖脑中不断浮现张波说过的狠话——“你知不知道,我跟你不想多待一秒钟”。这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
“我以为嫁给了爱情”
最后一封亲笔信,张波向陈美霖忏悔,“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宁愿选择不认识她(叶诚尘),我们全家人过平凡而简单的日子。”
信中的这句话,与离婚时张波说的“你要的是平淡的生活,我要的是大富大贵”,一样刺痛了陈美霖。
相识的时候,陈美霖和张波是同事。张波追求陈美霖时,知道陈美霖晚上要加班胃又不好,每次都会给陈美霖买好面包、酸奶,再等她工作到很晚,送她回家。当时,陈美霖觉得张波工作积极向上,对他亦有好感。
起初,陈美霖的父母并不看好张波。张波来自重庆农村,只有小学学历,家里还欠下不少债务。陈美霖说,当时顶着父母的压力和张波结婚,“我以为嫁给了爱情”。谈了半年恋爱,两人就结婚了。
张波一心想当老板,没有本钱就让陈美霖透支信用卡,和朋友合开了小额贷款公司。有一次,张波一个月赚了6万元,为了装点“门面”,他要求陈美霖借钱、贷款,买下了一辆39万元的奔驰轿车。
陈美霖回想,当时在家带孩子,觉得别的地方帮不到张波,就只能在金钱上尽量满足他,也向自己父母借钱给他花。
“有时月入两万,还要买奢侈品衣服,当时都觉得他膨胀了。”陈美霖说,张波赚了点钱后对吃穿特别讲究,不断出入高档酒店、接触各类商人。陈美霖劝他花点钱在家庭、孩子身上,只听到张波说“好的,好的”。
此后,两人渐渐出现隔阂。张波在信中提到后悔向陈美霖动手,“在孕期我向你发火,还向你扔东西”。但陈美霖发现,张波连时间都记错,事情其实发生在她坐月子的时候。当时因为张波公司聚餐,陈美霖希望张波留下陪伴她,两人爆发激烈争吵。
陈美霖母亲曹玉珍说,小夫妻吵架并不多见,家长总是希望一家人和和气气,她也会帮女婿说几句好话。
平时节约的老两口对两个孩子十分大方,一次在商场花1700元给外孙女买了3条裙子,喝的奶粉都是托人从国外买的。下了班,曹玉珍还会买孩子们爱吃的棒棒糖。
孩子们离世两年多了。前几天,曹玉珍夫妇散步走到家边上的小学,想到这本该是孩子们上学的地方,他俩看了很久,哭了很久。“对我们一家人来说,这种痛可能会伴随余生,永远也无法回到过去的生活。”曹玉珍说。
“我恨张波,也可怜张波。”在陈美霖看来,张波为了“爱”抛妻弃子,而一审庭审中的叶诚尘,将过错全部推向张波,“他们两个的关系怎么可能是爱?”
一位母亲的“最后一战”
随着二审开庭日子临近,陈美霖再次感到紧张。清明节前一晚,睡了两小时,她就醒了。
这两年,只要有人在陈美霖面前提起案子,她肯定失眠。4月6日,二审开庭,家人和朋友都说代替陈美霖去旁听,担心庭上会披露更多细节,让她无法接受。
陈美霖谢绝了。她知道,作为妈妈,一定要坚持到“最后一战”,这也是能为孩子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收到三封张波的信,陈美霖没有回复,把信放在一边。她总结,“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希望我原谅他”。曹玉珍劝陈美霖向张波说清楚,他们一家不会相信,也不会原谅他。
去年10月,陈美霖换了一份忙碌的工作,家具定制行业。每天她需要管运输物流、财务做账、安排发货等,加班已成常态。每天晚上下班后,她回家看会儿书或电视剧就睡下了,第二天一早又得上班。这反而让她觉得充实,不会胡思乱想。
曹玉珍看着女儿回家后紧紧关闭房门,经常叹气。她觉得,陈美霖毕竟才32岁,作为母亲,她希望女儿能在二审结束后,给噩梦画上句号,开始正常人生。
有天晚上回家,陈美霖终于下定决心回信。她花了两个多小时,写了1000多字。
她给张波写道:“你在信里说发自内心的忏悔,想要赎罪。我希望你明白,对于你和叶诚尘来说,最好的赎罪,就是坦然接受死刑。”
(应采访对象要求,曹玉珍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