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那么多来日方长。
早就计划等退休以后,开车带爸爸妈妈到处旅游。可计划,不如变化。妈妈的身体状态越来越不好,忘性大,刚刚和她说过的事情转眼就忘了,还常常念叨以前的人和事。
莫非是阿尔茨海默症前兆?
妹夫在卫生部门工作,细心的妹妹带妈妈到医院检查,小脑并没有萎缩。一颗悬着心的才放下,各种不乐观的迹象却接踵而至:
半夜惊醒,妈妈潸然泪下,说想外公外婆了;
家里就她和爸爸两个人,妈妈吃饭时,却摆了四双筷子,说还有外公外婆;
爸爸明明陪在妈妈左右,妈妈却会突然惊问:“老头呢?”
老头是妈妈对爸爸的昵称,晚上妈妈摸着爸爸额头的痣,才能安然入睡。
春节期间,我和老公把爸爸妈妈接来金华,想着平时工作忙,趁这个时候好好陪陪他们。
妈妈从没有离家这么久,每天无数遍念叨要回家。当迎来新的一天,爸爸为妈妈竖大拇指点赞:“又坚持了一天,真棒!”
爸爸妈妈的爱情,奉媒妁之约,却比现在的年轻人还要浪漫。
爸爸在南京空军服役时,有一次回家探亲。在车站等车时,看到一位婷婷玉立的姑娘,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一条又黑又粗的麻花辫像跃动的精灵,在娇美的身后一甩一甩……
“这辈子如果能娶上这样的媳妇,就知足了。”爸爸感慨。他万万没有想到,后来有人热情给他介绍的对象,就是车站看到的心仪姑娘。
妈妈聪明能干,会织布、做衣服,还当赤脚医生给人看病。没有人教,几乎全靠自学。亲戚朋友的电话,爸爸记在本子上,妈妈却记在脑子里,问她,一问一个准。疫情前,每年带爸爸妈妈出去旅游,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夸妈妈长得漂亮,聪明贤惠。
发现妈妈状态不对劲,也就半年左右的时间。刚开始,以为年纪大,容易忘事,很正常。后来,妈妈经常出现问过一遍的话反复再问、说过一遍的话反复再说,才感觉不对劲。
春节期间,一到晚上,妈妈就会问爸爸:“今天,我们住哪里?”
“金华,大女儿家。”
爸爸在楼下洗漱,我在单位加班,老公担心妈妈一个人寂寞,特地上楼陪妈妈在房间里说话。刚刚有说有笑好好的,妈妈会突然问老公:“你是谁啊,怎么在这个房间?”
妈妈时而糊涂时而清醒。
爸爸妈妈在家的日子,每天中午、晚上我都从单位赶回家吃饭。每次给妈妈夹菜,妈妈总会夹还给我更多;每天上完夜班,无论再迟,妈妈总会知道我回家的时间。看着我越来越多的白发,妈妈叹口气,心疼不已:“太辛苦了,你都有白发了。”
有一天上夜班,出门前,妈妈塞给我一个橙子。我刚拿在手上,妈妈又塞给我一个。双手捧不下了,妈妈又塞了一个:“再拿一个!”
妈妈以为在自己家里,总是恨不得把家里的东西都塞给我。
陪爸爸妈妈到公园、广场看花灯,看到尽兴时,妈妈情不自禁翩翩起舞。妈妈喜欢跳舞,前两年,每天晚饭后和一帮姐妹在我家门前的空地上跳佳木斯。可惜,因为腰不好,后来妈妈就不跳了。
租了公园的电动车,载着爸爸妈妈绕湖海塘公园一周。彩灯璀璨,倒映在湖面,如揉碎的梦。一路聊,沉醉在欢喜中,很多往事浮上心头。想起孩童时代的春节,每年除夕,妈妈忙完年夜饭后,在热热闹闹的春节晚会歌舞升平中,我们姐妹仨和爸爸妈妈挤在一张床上,打牌、说笑至天亮。
“你还有几年退休?”妈妈冷不丁地问。
“七八年吧。”我突然有些难过。妈妈该是希望我天天像这样陪在她身边吧。
送爸爸妈妈到婺剧院看戏。散场时,爸爸很感慨地说:“这么灵气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原来,看戏时,就上了一次洗手间,回来妈妈就找不到座位了。当时,正是中场休息,爸爸等等不见妈妈的身影,急得站起来大喊妈妈的名字。
“我很没用了呢。”妈妈的眼睛红了。
“有用有用,还是很灵气呢。”爸爸拉着妈妈的手,像哄孩子,一下子把妈妈逗乐了。“老来伴,就是要老了一起作伴。我们要争取再作伴15年,长命百岁。”
爸爸,84岁;妈妈,78岁。
日渐衰老的伤感和孤独,如影相随。
“有时间,尽可能多陪陪爸爸妈妈。”老公说。我流着泪,频频点头。
等不及退休,爸爸妈妈就老了。
时光时光,慢些走。让我再好好抱抱妈妈,和妈妈说说心里话。我生下来九斤,妈妈生我时难产,大出血。等我自己做了母亲,才知道母爱原来真的可以超越生死;
时光时光,慢些走。可以多留些时间,让爸爸牵着妈妈的手,一起看山看树看云看海,看茫茫人群,每一个幸福的表情;
时光时光,慢些走。让妈妈可以仔仔细细看清我们,记得每一个孩子的容颜,以及蓬勃生长的每一条皱纹、每一根白发。
好让她在忘记全世界时,还能记得回家的路。
□浦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