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朋友在国美的南山路校区看展，想着建新笔店就在旁边的河坊街上，就特意走过去看看。却见店门紧闭，里面凌乱地堆满拆下来的货架板材。玻璃门上方端端正正地贴了个“福”字，大概是贴在玻璃内壁的缘故，那红色倒还挺鲜亮的，旁边还贴着一张蜷曲起翘了大半的纸，我把它抚平看了下，上面写着一行字：“福彩售卖点已搬至隔壁店。”另一侧的墙壁上还贴着张电费催缴单……
看着那一屋的狼藉和那张飘飘摇摇的留言纸，再抬头看看由美院王冬龄教授题的“建新笔店”四字，忍不住轻叹一声：“终于还是关了。”
朋友很奇怪，问：“这间小店有什么来头？”我也奇怪，反问：“你不也是学画的吗，怎么会不知道这家店呢？”转念一想，对了，朋友是成都人，毕业于川美，等她来杭工作时，建新笔店早已沉寂下去了。
上个世纪90年代初，在杭城学绘画的学生心中，建新笔店，那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江湖地位有如哈利·波特中对角巷里的魔法小店！
我第一次去建新笔店是师兄带路的，小店很小，门脸儿很破旧，傍晚，天色有点暗，又淅淅沥沥下着雨，越发衬得小店寒碜了。当然那时不仅仅是这间小店，整个城市都很朴素，小店所在的那条老街也是窄窄的，路面还是小石子铺就，雨天，走路时就有点点泥浆溅起来。
可一进店门，顿时呆住了！货架上密密匝匝地堆满了各色画材，西画画材、国画画材，应有尽有：宣纸、素描纸、水粉纸、水彩纸、油画布；管装的、瓶装的、水粉的、水彩的、油画的、丙烯的，国画的颜料；毛笔、油画笔、水粉笔、水彩笔，画夹画框画架画板……石膏头像没地儿搁，只得在脑袋上罩个塑料袋，高高地蹲在柜顶上俯瞰着小店里来来往往的顾客。
我有种打开美术魔法大门的惊喜，东看看西问问，什么都想买，什么都想搬回去。来之前师兄特意提醒我，说老板夫妻都是残障人士，你到时别盯着人家看啊！
真见了，仍忍不住好奇地偷瞄几眼。老板有腿疾，走起路来有点往外拐；老板娘倒看不出肢体上有什么问题，但嘴唇发乌，脸色发暗，显然身体也不是很好。两人挤在逼仄的店堂里，转个身都很困难，再加之行动不便，每个动作都似慢动作。后来去的次数多了，有时刚好饭点，能碰上他们吃饭，饭菜是从小店后门拿进来的，我猜应该在后面搭了个简易灶台，饭菜很简单，在柜台上铺了张报纸垫着，边吃边招呼客人。
店里有很多特殊的画材，像速写用的新闻纸，也就是白报纸。新闻纸有种特殊的质感，不像普通纸张那么光滑，吃得住炭粉，而且纸张本身那微微泛黄的色调作为底色特别有味道，非常适合做炭条速写；还有画素描需要的可塑橡皮；还有木炭条，其他店里卖的多是机器压制出来的炭精条，很坚硬，画出来的线条也是爽利尖锐，但木炭条不一样，用柳枝烧出来的炭条，没那么黑，也没那么坚硬，有着原生态木炭松脆的质感，画出来的线条松弛灵活，粗犷大气，没有炭精条刻板的匠气……
这些画材，整个杭城只有在这间小店里才找得到。
有了这些特色画材的加持，再加之小店位置绝佳，旁边就是南山路的中国美院（当年尚称为浙江美术学院）。而且因为美院效应，周边环绕着很多画室，这里自然成了杭城美术生必去的打卡店，生意真是好得不行。我有位同学家在涌金门，每天都会有同学托他带这个带那个。现在回想起来，上世纪90年代，应该是这间小店的黄金时代。
后来，我上了大学，读的是设计专业，到了大二，素描、色彩等基础课几乎都停了，用的多是水彩笔、麦克笔、水溶性铅笔、进口水彩纸等，在当时来说算比较新颖的画材，建新笔店就去得越来越少……
这一不去，就是十几年的光阴，有日带孩子经过河坊街，他叫着口渴，我找便利店买水，突然发现其中有家店的店招上赫然写着“建新笔店”，门脸儿都是一模一样的。我曾无数次从其门前经过，竟然从未发现建新笔店搬到这儿了。
不过想来也是，现在我自己大多都是用电脑软件作图，画笔画纸本就用得少，偶尔需要，也都直接网购了。往来匆匆，谁还会去注意这么不起眼的一家笔墨小店呢。
我对孩子说，妈妈以前学画的时候，绘画的工具全是这家店买的，带你去买些画纸颜料吧！进去发现店堂比起以前宽敞多了，除了面积增大不少外，最主要的原因是货架少了、画材少了，顾客更少，西画画材基本不卖了，主要卖些毛笔宣纸。甚至能腾出一个空间，放了台彩票机，虽然偏隅一角，却很是触目，显得那么不伦不类，有两个顾客正头碰头热烈地讨论着选什么号码。
忍不住暗叹，即便是开了几十年的知名老店，如今在电商的冲击下，也只能惨淡经营了。
只有老板老板娘的神态举止，恍然如初见之时，依然沉默少言，依然是拖沓的慢动作，似乎时光在他们身上凝固住了。
一晃，已经二三十年过去了……
小店的辉煌早已不在，而他们却仍默默地守着这间笔墨小店，直到2018年9月12日上午8时32分。
那一刻，老夫妻驾驶着残疾人电动车，从滨江的家里出发，前往建新笔店，在虎跑附近遭遇车祸，送医后均告不治。
小店自然是开不下去了，但后来又听说他们的女儿没舍得放弃，接手重开店门，西湖边寸土寸金的商铺，却仍用来开一间不起眼的笔墨小店。只是念想和情怀，终是敌不过不断迭代升级的商业模式。
我庆幸自己还是绕过去看了一眼，也许，这次真的是最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