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心海
王进珊(1907—1999),南通如皋掘港人(今属如东),知名的古典文学研究专家,抗战期间曾主编《文艺先锋》半月刊。抗战胜利后,担任过《申报》副刊“春秋”的主编。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国立中央民众教育馆于重庆编行的《社会教育辅导》第三期(1944年10月1日),发现“教材选辑”栏目刊发的王进珊的诗歌作品《战歌》:
谁说没有衣裳?/我们穿的都是军装。/动员命令颁布了,/你磨刀来我擦枪:/“彻底把敌人消灭!”/胜利就在这一仗。
谁说没有衣裳?/我们穿的都是军装。/动员命令颁布了,/我磨刀来你擦枪:/“我们冲!我们杀!”/莫让敌人再逞强。
谁说没有衣裳?/我们穿的都是一样。/动员命令颁布了,/磨刀擦枪上战场:/“男儿报国在沙场!”/我们的队伍比万里长城长!
诗后有作者写的“跋”:
歌词略取《毛诗·秦风·无衣》题意,二十八年曾戏以原诗与《邶风·绿衣》大意,译为唱和赠答之词,盖其时正盛行寒衣劳军也。原作并承吴子我女士为之作曲,亦曾流行一时。五载以来,数经播迁,今且欲觅旧稿亦不可得矣。兹值《季刊》三期发稿,篇幅尚有不足,爰本原意,即就记忆所及,更定数语,重题一章,借作最后胜利之前奏,亦所以权为补白之耳。(三十三年七月三十日)
从作者的“跋”语看,《战歌》应该写于1939年(民国二十八年),当时“盛行寒衣劳军”。苏金梅曾在《知识经济》2009年第1期《浅议战时全国寒衣总会成立之时间》一文中指出:
20世纪30年代末至40年代中期,面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疯狂侵略,中华民族奋起反抗。在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的同时,后方民众积极开展募捐活动,文化劳军运动、节约献金运动、伤兵之友运动……诸如此类以支援抗战为宗旨的爱国运动此起彼伏,绵延不绝。征募寒衣运动正是最具有代表性的爱国运动之一,它的主要领导机构是全国征募寒衣运动委员会总会(简称全国寒衣总会)。
“跋”中还透露了一个信息,就是《战歌》曾由吴子我女士作曲,而流行一时。吴子我,是出生在苏州的著名教育家。据《吴健雄传》(西溪编著,郑州:河南文艺出版社,2017年)“始终与佼佼者为伍”一节透露:聪明过人的吴健雄在苏州第二女子师范读书时,曾受到高年级同学青睐,其中就包括后来去了德国留学的吴子我。吴子我毕生从事教育工作,抗战期间曾担任白沙红豆树中学校长,后赴台湾担任彰化女中校长。
王进珊先生这首诗作《战歌》,从《诗经》得到题意和灵感,诗句回环往复,简短有力,韵律悠长,读起来节奏感很强,确实很适合谱曲演唱,在抗战中征集募寒衣运动中一度广为传唱,也就可想而知。就我寓目的王季思的《寒衣曲》、蔡冰白的《寒衣曲》、洪兵的《募寒衣》以及徐君梅的《寒衣歌》和《寒衣行》(囿于篇幅,不能一一引用,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查找),《战歌》的水准显然更胜一筹,尤其是最后一句“我们的队伍比万里长城长”可谓诗眼,表达了中国人民抗战到底的决心。遗憾的是,吴子我女士当年谱曲的《战歌》无从寻觅,不知是否有人保存下来,有朝一日能浮出水面?
2000年12月,文化艺术出版社刊行三卷本的《王进珊选集》,其中上卷127—128页收入《战歌》(文字和发表稿略有出入),诗后标明“据手稿排印”,惜未能注明具体的发表出处。2017年江苏省作家协会曾编辑出版上下两册《江苏百年新诗选》,如果当年编辑掌握了相关出版信息,想必《战歌》是会在这套书中占有一席之地吧?
顺便提一句,王进珊先生是抗战期间旅居重庆八年的抗日文化战士,但因为抗战后编辑《申报》副刊“春秋”,而被一些人误认为其编辑的是沦陷时期的上海《申报》副刊,“文革”结束后,还有人在报刊上给他冠了一顶“文化汉奸”的帽子,迫使王先生1979年给《新文学史料》去信澄清事实,虽然此信在当年8月出版的第四辑中以《请予更正》为题刊出,但诡异的是,后来还是有人在这个问题上弄混出错,甚至包括上海著名掌故大王郑逸梅(见胡正强著《中国现代报刊活动家思想评传》之“王进珊:清词丽句必为遴选”,新华出版社,2003年,第456页)。就此,我请教了王进珊先生当年高足、著名金学专家的吴敢先生,经他提点,得知郑逸梅和王进珊先生早有交往,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还相互赠画赠字(有书信为证),上海图书馆祝淳翔兄也向我提供了郑逸梅先生1985年三四月份的日记中为王进珊题写册页的记录。不过,祝兄同时也向我提供了上海文艺出版社1962年10月出版的《鸳鸯蝴蝶派研究资料(史料部分)》,第四辑中有郑逸梅撰写的《民国旧派文艺期刊丛话》,其中在谈及《申报》副刊“自由谈”和“春秋”部分,郑逸梅先生写下偏离历史史实的一笔:“直到日寇进了上海租界,《申报》由日海军派汉奸陈彬和来接管,才由王进珊担任编辑。”由此推断,“文革”后有人给王进珊先生戴上“文化汉奸”的帽子,大概率是受到此文的误导。而对于这个显然的无心之失,郑先生并不自知,此后为文仍延续同一观点,相关文章后来收入《郑逸梅选集》第六集,也没有更正。看来,谙熟旧派报刊的补白大王,对于涉及新文艺的副刊,多少还是有些隔膜,着实是一件遗憾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