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东
合上如东县政协主编的《激情燃烧的支边岁月》,窗外的天山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沉入黛蓝。抚过书页上“1959年9月5日”——正是父辈们背着行囊登上闷罐列车西行的日子。作为4岁便被父母抱上西行列车的疆二代,呼图壁的沙砾几乎融入了我的骨血。因此,这部报告文学于我绝非他者叙事,而是一场迟来66年的精神认亲。当蜷缩在闷罐车厢、穿越万里烟尘的身影在字里行间逐渐清晰,父母及其同辈人沉默的青春足音终在我灵魂深处隆隆震响。
在当代文学版图上,“支边”题材如同荒漠中的胡杨林般稀缺,历史褶皱里的生命刻痕往往被宏大的时代叙事抹平。而作者以近乎人类学田野调查般的虔诚,俯身拾起散落在呼图壁大地上的记忆碎片。尾垭车站前面对荒原的集体失语、地窝子中水贵如油洗浴无望的无奈,不再是抽象的历史注脚,而是父辈用青春体温焐热的生命印记。尤其当书页翻至15岁的高福俊在芨芨草棚里夜夜啜泣的段落,我仿佛看见无数个边疆寒夜里,“支边”人将思乡泪悄悄咽进冻土——这种对“燃烧”的祛魅书写,使得支边精神终于挣脱“牺牲奉献”的扁平标签,在人性脆弱与坚韧的撕扯中显露出青铜般粗粝而顽强的质地。
书中流淌着四条鲜明的精神脉系,它们交织成边疆拓荒的生命图谱。“大地苦行者”的肉身哲学在被当地回族村民尊称为“老爷”的王宗玉身上达到极致——修筑青年干渠工地上,铁镐撞击冻土的闷响,不是劳作之声,而是生命与洪荒对峙的鼓点;这种将躯体转化为拓荒工具的自觉,及之后“先干一步,多干一倍”的沉默践行,又将盐碱地踩成了信仰的祭坛。而高福俊收养哈萨克族孤儿托洪的故事,则绽放出文明融合的奇迹之花。当那口曾煮过野菜泪水的“团圆锅”蒸腾起汉、哈两家围炉的羊肉香气,当古丽为来访者戴上哈萨克族的花帽,血缘的壁垒在奶茶氤氲中消融,中华民族共同体的生命力在此具象为温热的日常。
更动人的是那些知识火种的传递者。陈世德在牧区“三顾茅庐”劝学的身影,恰似江南文化基因在天山北麓的嫁接实验。他创办的五所学校如同文明驿站,让《茉莉花》的婉转与冬不拉的激越,在呼图壁的星空下交响共鸣。而一批疆二代自发抢救口述史的行动,则完成了历史接力的自觉转身——当泛黄的1959年支边“批准通知书”在扫描仪下重现光泽,两代人的记忆终于通过二十万字史料构建起传承相连的桥梁。
作者的叙事匠心在于时空折叠的艺术。2023年寒冬与2024年盛夏的两次寻访,恰似在历史冻土上进行的考古钻探。当作者在丝路之星酒店推开冰花密布的窗,与六十五年前“支边”青年们掀开车篷初见荒原的视角瞬间叠印——此刻的绿洲新城与往昔的万古苍凉在文字间猛烈碰撞。书中对器物的再现更成为压缩时空的琥珀:孙同学那辆沾满泥浆的28自行车,冒玉德院中磨出包浆的芦苇耙,都在无声诉说人与荒原的对峙史。当九十二岁的冒玉德抚摸农具轻叹“这是我的疆域”,父辈们用器物对抗虚无的存在主义姿态刺透纸背。
作为父母西行列车上的懵懂孩童,如今的白发疆二代,书中细节常让我彻夜难眠。张恩新“偷”喝糨糊充饥时母亲滚烫的泪滴,徐昌荣因用公家信笺写回忆录而辗转的愧疚,乃至自己模糊记忆中父母在碱土地上的蹒跚背影,这些带着体温的记忆碎片,勾勒出特殊年代的精神图景。最锥心的是父辈们的生命悖论:他们用青春置换绿洲,却被故乡与异乡双重边缘化;他们奠基了现代呼图壁,自己却凝固在时光胶囊里。当冒玉德夫妇守着黄泥屋遥想洋口港的船笛,当江成科摩挲理发剪怀念如东师傅的掌心温度,那无处安放的乡愁化为刺进骨缝的月光。
本书的当代价值,正在于它架设的三重精神坐标。在历史维度,呼图壁康家石门子岩画上三千年前塞族人的生殖崇拜,与支边者创造新文明的壮举形成跨越时空的呼应——前者祈求部落繁衍,后者践行文明拓殖,都是人类向荒原发起的前赴后继的悲壮抗争。在人文光谱中,书中个体命运构成多棱镜:季国祥从保管员到局长的奋斗,佘振岚讲述烈士遗孤的隐痛,共同折射出特殊年代复杂的人性光谱。而最珍贵的当代启示,莫过于书中蕴藏的新支边精神——当冒玉德们将“跳农门”的朴素愿望升华为对土地的生死相守,当疆二代们用数字技术抢救濒危记忆,乡村振兴的征途上正需要这种“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生命韧性。
六十六载风沙漫卷,父辈们的足迹已被高速公路覆盖。但每当我驱车掠过呼图壁的棉海,父亲那句“盐碱地最懂诚实的汗水”总在耳畔震响。作者以心血浇灌的这部生命之书,如同竖立在精神荒漠的界碑。它昭示着所有伟大的春天,都始于在寒冬里倔强绽放的初心,就像父亲那代人在地窝子墙角悄悄扦插的茉莉,最终长成了戈壁上的图腾——它以柔韧的枝条诠释着在绝境中创造生机的不朽信念。而我的目光,正是4岁那年随父母穿越万里烟尘时,无意落在天山北麓呼图壁境内的一粒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