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凯燕
近日读美国自然诗人玛丽·奥利弗的诗集《在万物中醒来》,其中一首诗并非她最出名的作品,仅是随意翻到的一篇,意外地唤醒了我前不久的一段经历。
三月底,单位组织员工去一座风景优美的小岛团建。一个夜晚,一位同事刚入梦未深,忽觉得脸上麻酥酥的,下意识一抹,竟甩下一只蜈蚣。那蜈蚣扒拉着密集的小脚,迅速钻入床底缝隙,隐匿不见。
同事惊魂未定,立刻叫来酒店服务员,对整个房间上下喷洒了药水。但蜈蚣再无踪影。面对同事抱怨,服务员却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它只是从你的脸上路过。”
这句话让我“耿耿于怀”。
今日读到玛丽·奥利弗的《水蛇》,她写道:
“某个炎热的日子,我在一个干燥的地方,看见了他,一个旅行者,行进在,从一个池塘,通往另一个池塘。”
她称这条蛇为“旅行者”。这一称呼令人动容。它不再是一个危险的爬虫,而是一个有目的的行者——它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生活轨迹。就如“从脸上路过”的蜈蚣,它并非蓄意冒犯,只是行走在它的路上。
奥利弗信奉众生平等,认为地球是所有生命共同的家园。我们习惯用“人类中心主义”的眼光看待一切,仿佛太阳是为我们升起,群鸟是为我们歌唱,花朵是为我们而绽放。
而在奥利弗的笔下,蛇有自己的尊严与感知。她这样描写它的外貌:
“他抬起头,谨慎的脸,用沙砾般的眼睛看着我, 他羽毛般的舌头,在抿紧的嘴的另一边,伸进伸出。”
短短几行,就将蛇的警觉、冷峻与生命的异质感描绘得淋漓尽致。那“羽毛般”的蛇信,那“沙砾般”的眼睛,是陌生的,也是神秘的。它在观察我们,就如我们在打量它。
值得注意的是,诗人从头到尾称这条蛇为“他”,而不是“它”。这是对一个生命体的尊重。她甚至尝试以蛇的视角来看待自己:
“他的头高高昂起,我想,他讨厌我,因为我的长腿,我柱子似的可怜躯干,我的多根手指。”
在蛇眼中,人类并不高贵,只是一种奇怪的、笨拙的、令人厌恶的生物。我们那些引以为傲的“直立”“进化”“复杂性”,在它看来,不过是畸形的变种。
通过这首诗,我们被迫重新审视“人类中心”的观念。我们习惯把蛇与阴险、邪恶、狡诈等负面词汇联系在一起,但在蛇的眼中,我们是不是同样令人不安的“怪物”?
奥利弗赋予蛇一种贵族般的骄傲:
“他径直冲进了,最近的黑水塘和野草丛,孤独地,像一柄古老的剑,突然将自己扬起,击出,摇摆着,摇摆着,穿过绿叶。”
这是整首诗中最具画面感的一段。蛇像一柄沉默的剑,冰冷而孤傲,在绿意盎然的世界中游走。它并不说话,也不需要我们理解,它只是一种来自远古的存在。
蛇的历史比人类悠久太多,它们在这个星球上已存在上亿年,而人类不过短短几十万年。我们太年轻,却太骄傲。蛇踽踽独行,冷静观察,用身躯丈量着一寸寸土地,仿佛在嘲笑人类的喧嚣与自负。
诗的最后,蛇消失在水塘与绿叶之间。它并不需要被理解,也不企图理解我们。它只是从我们生活的边缘走过——像那只蜈蚣“从你的脸上路过”。
这首《水蛇》,不只是写蛇。它更像是一面镜子,让我们看到别的生命体如何看我们,也迫使我们去思考:在这个多样的世界中,我们如何公正地对待“与我们不同”的存在?
蛇也可以是其他人,其他族群,其他阶级,其他立场。我们是否能从他们的角度反观自己?给予理解、尊重与平等?
在这个喧嚣与对立日增的世界,我们或许更需要这样一首静默的诗——让我们放下高高在上的视角,低头凝望地面上那柄沉默行走的“古老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