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潍
盛夏到了，天亮得早，我起得早。六点未到，我已来到靖海门下，踏着石板路，望着两侧的古董摊位，走在旧货市场中。书商老张正抬着头，远远望着我，从他的黄色布包中缓缓取出一张书作，哈哈道：“我的老主顾，今早还没开张呢，就指望你来，我收了张书法，包你喜欢。”
他徐徐展开那幅书作，晨风轻拂，墨香飘来。这是一副对联，笔意古老，正文似为钟鼎文，笔画古老神秘，很像青铜器上的铭文：“一塔称雄皋邑福地添异彩，两河毓秀古城清流见奇姿。”又观释文，师法苏州书坛名家费新我，笔意灵动，行云流水，仿佛武当剑术，舞者洒然，舞姿飘然。再赏落款：“蔡国柱联，辛卯秋怀高书。”撰联人国柱先生是我的忘年交。他知我搜集乡邦文献字画，一度割爱，馈赠陈从周于如皋创作的画作。怀高先生是他的好友张怀高，毕业于如皋师范，任职教育界多年，热衷于书法，曾举办书展，于如皋杏坛书界，薄有声望。
数年前的一个早春，怀高先生已悄然仙逝。如今人去书在，书墨留香，令人唏嘘。又有好友国柱先生的精彩撰文，所记美景，皆为我熟稔的家乡美景，又让我喟叹不止：一抹书香，两人书作，几处胜景，仿若水明楼东南边的玉带桥，一桥连三水，连接起两位老人与我心中的悠悠乡愁。
那玉带桥附近还有一所张潮府。所说是新建的，也有些许历史渊源。张潮是明末四公子之一如皋冒襄的文友，一度寓居如皋。他留下那句名言“文章乃案头之山水，山水乃地上之文章”，仿佛为国柱先生撰联下了一个活脱脱的注脚。在我的心中，那幅怀高手泽，已然将“地上文章”“案头山水”融为一体，氤氲出浓浓的“乡味”。闻着“乡味”，思着乡愁，我一口价买下这幅书作，携至书斋，灯下展卷，欣赏品读。
望着对联，我的眼前浮现出一幕幕故园胜景。联中“两河”是指内外城河，外圆内方，仿佛一只水汪汪的眼睛，望穿如皋的千年文脉。约四十年前，我还是一个孩童，每日沿着城河，往返于如师附小、如皋师范、冒家巷、定慧寺、水绘园之间。从附小散学回家，一路东行，河水汩汩，老树青青。河上那文定桥、武定桥，再到冒家桥，仿佛如皋历史上一座座笔架，桥下源自伴池的河水仿佛是乡史的墨汁，见证如皋文脉的昌盛。你若不信，随后伫立冒家桥上，近望两岸，一侧是集贤里与如皋师范。那集贤里，又名冒家巷，文人荟萃，风云际会——宋代词人王观、明末名士冒襄、清代帝师戴联奎、清末进士袁祖安、民国名士冒广生与慈善家沈卓吾……都于此居住。如皋师范的琅琅书声，至今仍响彻我的耳畔。百年老校如皋师范南门正对着千年古刹定慧寺的北门——庙门朝北，全国罕见。
伫立冒家桥上欣赏如皋美景的人，不啻有我，还有那位大名鼎鼎的园林学巨擘——陈从周。1980年秋，陈公下榻河畔海深德博士的故居。暂居如皋数日，他天天沿河前往水绘园开会，途经冒家桥，他为如皋美景所感，伫立桥上，脱口而出，吟唱出那阕《忆江南·如皋好》：
如皋好，信步冒家桥，流水几湾萦客梦，楼台隔院似闻箫，往事溯前朝。
我爱家乡文史，熟悉词中掌故。每每读此作，自有同感。陈先生源自年少时随师于上海谒见冒广生、冒孝鲁父子，欣闻如皋水绘园诸多佳话。四十年后，有幸初访如皋，情不自禁作词抒情。我一度离乡背井，长达十年，归来已近而立之年。如今又去十载，我仍喜欢一踏童踪，徘徊在护城河畔。夕阳落下，余晖洋洋洒洒，给定慧寺的屋檐镀上金边，给悠悠的河水嵌上金丝，缀入金点。南风轻轻吹过，涟漪在倒影中慢慢散开。待到风过水静，倒影如镜，映射出岸上妙境：两岸树木郁郁葱葱，树叶密密麻麻，在金锦似的阳光照耀下，绿云似的树叶的衬托中，那国柱先生对联的佛塔，仿若托塔李天王手中的佛塔，露出鎏金宝顶，熠熠光彩，闪闪夺目。这座建于本世纪的新塔，与河上的几座老桥，有水牵线，有影为伴，正窃窃私语着如皋的古往今来。
我走下冒家桥，攀上新塔顶，眺望古城新景，低头又望见定慧寺中的藏经阁，不禁思起陈从周暮年的如皋情缘。彼时，先生为规划修建水绘园鞠躬尽瘁，不收一分钱。如皋人无以回报，待到其妻离世，便于寺内悼念，以示谢意。暂居藏经阁的陈老，写写画画，抒发心中悲色。所绘画作，纷纷赠送如皋友人。国柱先生有幸获赐两幅佳作《兰花图》《水仙图》。由我递藏的《水仙图》就是陈老在寺中写就的。先有一幅画作，后有一副对子，我对于“一塔两河”的故乡美景，又有了更多的感悟。
望景观联，我不禁畅想，倘若陈老当年也见过这座宝塔，兴许那首《忆江南·如皋好》中也要添上庙中美景的描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