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微
搬经是位于如皋西乡的一座古镇。那里涌现出一批扬名海内,乃至海外的作家才子。其中一位便是丁捷先生。现任中国作协国际文学交流中心执行主任、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的丁捷,在文学艺术领域展现出全方位的创作才华,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书画、摄影,他无不涉猎。丁捷已出版《追问》《依偎》等三十余部力著,先后荣获亚洲青春文学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徐迟报告文学奖等重要奖项。他的小说,译成多国文字;他的画作,送往多国展览。特别是名著《追问》,以独特的纪实笔触,通过落马官员自述,从内心情感到灵魂深处,真实再现了他们从违纪到违法的沉沦历程。丁捷《追问》,读者“追藏”。此书长居全国图书畅销榜十强和非虚构榜第一名。《追问》多次重印,也多次被盗版,丁捷也成为名副其实的畅销书作家、“反腐作家”。中国作协副主席吴义勤有言:丁捷的创作世界博大、丰富而深邃,他是一位当代并不多见的“现象级”作家。
在回顾自己的创作历程时,丁捷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他的文艺生涯如同两根螺旋上升的阶梯,环绕着同一根石柱盘旋而上。其中一根阶梯承载着他丰富的人生阅历与外部世界的碰撞,另一根则源自他敏锐的天性对内心世界的深度感知。这两股力量时而交汇,时而撞击,在激烈的思想交锋中迸发出耀眼的火花。而那座始终矗立的石柱上,则深深镌刻着火花熄灭后的烙印——他所有作品共同探索的永恒命题——人性。这个精妙的比喻不仅揭示了他创作的动力源泉,更展现了他对文学本质的深刻理解。
长篇小说《依偎》以独特的艺术视角,聚焦娱乐至死时代下青年群体的人性困境。作家匠心独运地将故事背景设置在充满隐喻色彩的雪国亚布力思,让冰雪承载双重象征意义——既暗示着死亡的无情冷酷,又象征着爱情的纯净无瑕。在命运重压之下,两位主人公通过爱情的相互“依偎”,在藤乡这片神奇土地上获得了灵魂的救赎。此作呈现出鲜明的艺术张力:温暖细腻的文字与寒冷刺骨的细节描写形成强烈反差,这种独特的叙事风格充分展现了丁捷非常人的人文关怀。笔者以为,《依偎》与村上春树代表作《挪威的森林》在探讨爱情与死亡这一永恒人性主题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两部作品都以深邃的笔触揭示了人类共通的情感体验。正因如此,《依偎》的英译本和韩译本广受海外读者青睐,成为中国当代文学“走出去”的成功范例。
丁捷的《追问》以落马官员为书写对象,表面是揭露人性阴暗面的纪实文本,深层却蕴含着对人性光辉的执着追寻。这部现象级作品的长销不衰并未让作家沾沾自喜,他对此有过发人深省的诠释:“我写畅销书的目的,是为了我这本书永远不再畅销。”这番充满辩证智慧的表述,还有更深刻的注解,就在他赠我《追问》的题词中:“我们都以为生命是一个快乐的过程,其实生命是一个为寻求快乐而不断追问与被追问的过程。若内心未得光明答案,则一生纠结,无所可乐。”《追问》的文学价值不仅在于其反腐题材的社会意义,更在于它构建了一个关于自我救赎的精神场域——官员唯有直面初心,无畏于自我拷问、组织审查与社会监督,方能获得真正的人生快乐。丁捷期待《追问》“不再畅销”的背后,实则寄托着“天下无贪”的人文理想。这种对人性向善的坚定信念,恰如其书画作品《护鱼画》《护鱼歌》所寓意的美好愿景:愿每个人都能在清澈的生命之河中,如鱼得水,自在遨游。
人性抱恙,文学治疗,恰如丁捷所言:“世态不常暖,文学可御寒。”探究丁捷创作中永恒的人性主题,其艺术天赋无疑是重要源泉。这让人联想到文学史上那位风度翩翩的王尔德——当美国海关询问其携带物品时,他脱口而出:“什么都没有带,除了我的天才。”丁捷同样拥有这般与生俱来的艺术自信。无论是挥毫泼墨还是伏案创作,他从不囿于前人窠臼,作品往往一气呵成,展现出令人惊叹的创作才情。然而更可贵的是,丁捷的天赋中始终跃动着一颗赤子之心。这份与人为善的天性,恰似故乡沃土中萌发的幼苗,在如皋文化雨露的滋养下,逐渐长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正是这种天赋与心性的完美融合,造就了他作品中独特的人文温度,让那些关于人性的探讨既深刻锐利,又饱含温情。正如丁捷于《绘如皋》中深情追忆他在搬经的童年生活:
到了深夜,凉席上有了一层寒露,有的人不由自主地躺下来,透过高大树木和玉米穗尾,看到银河横悬,闪闪烁烁。视野中的画面,映入心海,人与宇宙、人与人,人对世界、对生命的感知,一下子苍茫而又紧贴,虚幻而又结实。多少年后,我回望童年故乡生活,才顿悟那其实就是一种“文艺生活”。
谈及对世间百态的体悟,丁捷铭记一位“故乡的故人”,那正是他的父亲。那个春日的黄昏,少年丁捷独坐在河边的麦田埂上。晚霞将天空铺成金红色,空气中氤氲着麦子的清香。倏忽,村口广播里飘来一段凄婉的唱腔。父亲为他解开了这个艺术之谜——曲调正是越剧《红楼梦》中的《葬花词》。经过父亲的解读,如泣如诉的旋律,让那个平日嬉闹的孩童即刻静默——丁捷仿佛从一个懵懂的稻草人,突然变成悲天悯人的智者。这种悲悯情怀,既是丁捷与生俱来的天性,还是运河水的滋养、音乐旋律的浇灌,以及父亲那盏永不熄灭的残灯共同孕育的果实。日后,父亲递向儿子一本泛黄的《新华字典》、一卷皱褶的《青春之歌》和残缺的《茶花女》译本,为丁捷构筑起最富足的精神城堡。生活所迫,父子常常分地而居。处于“散养”状态的丁捷,痴迷音乐,热衷文学。文字是无声的阳光,穿透孤寂的阴霾;音乐是有声的老僧,指引迷途的心灵——引着喊着孤寂的丁捷,走出生活的困境,走向追寻人性文学的道路。
回望那段在老家度过的青葱岁月,当年那个怀揣文学梦想的少年,如今已成长为一位以人性书写见长的跨界作家。丁捷的笔触跨越国界,将持续为全球读者创作着发人深省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