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俊生
寺街的每一块石板,都光滑锃亮,因为,它经历了无数双每天从石板上走过的脚底板的磨砺,经过数代、十数代家族文化的传承积淀,那些油漆大门后面,隐藏了一批批官宦世家、诗文世家、教育世家、中医世家、艺术世家的身世,那些素雅精致的幽深庭院,明代的“苍翠园”“一草亭”“通园”,清代的“绿荫园”“梅花楼”“素园”……点缀在历史光影的后面,诉说着这些世家的优越与恬淡,展现他们出世入世的志趣。
南通顾家,在寺街上曾显赫一时,故有“顾半街”之说,这里是明万历年间(1573—1620)蓟辽总督顾养谦所建顾宅,足足占据半条寺街。占据半条寺街当然是夸张,但顾氏有私家园林“珠媚园”,有家庙关帝庙,规模之大,为寺街一时之最。
顾养谦是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进士,在万历朝镇守东北边关,打理朝鲜事务,是晚明重臣。奇怪的是,这样一位历史重要人物,连万历首辅申时行都称赞“余尝屈指人才,以为国家一旦有急,能排大难出死力者,必公(顾养谦)其人”,居然在整部《明史》里没有他的传,《四库全书》也不录,连其著作《冲庵顾先生督府奏议》《益卿诗文全集》等,全部被列为禁书,遭到毁禁,以致后人对他了解甚少,似乎被遗忘在浩渺的历史烟云之中。是什么原因导致这种情况发生呢?
顾养谦在镇守东北时,察觉努尔哈赤有野心,所以,在他的一篇《论开原道臣王缄反覆贻祸疏》的奏折中,提醒朝廷对努尔哈赤要特别防范。当努尔哈赤刚刚抬头,只有“骁骑”数千人马时,顾养谦就几次要剿灭他,都被同僚阻止,朝廷有人弹劾他夸大努尔哈赤的危险程度,目的是为“贪功徼赏”,努尔哈赤因此逃过致命一劫。即使在日本丰臣秀吉率兵发动朝鲜战争之际,顾养谦仍警惕努尔哈赤,上御敌疏曰:“国家患虏(指努尔哈赤)不患倭。倭不能越朝鲜犯中国,其势不足畏,然自古御夷,常以顺逆为抚剿,权恩威而用之。”可惜朝廷仍坚持发兵朝鲜,打击日本,60岁的顾养谦忿而辞官,请求皇上“赐臣骸骨还乡”。万历准允其“在家调理”。至此,顾养谦回归寺街,造珠媚园,诗酒会友,颐养天年,68岁寿终正寝,万历赠谥兵部尚书衔,入祀乡贤祠。但清廷对他就没这么好了,不仅压制他的种种功绩,连他的著作都毁禁了。
顾养谦的名字渐渐退隐到历史身后,人们不再提起他。直到当代,他的后人在另一个领域声名鹊起,顾养谦才又被人们提起。让顾氏世家重新走入人们视线的是著名电影导演顾而已,著名编剧、作家、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顾而谭,著名演员、上海电影制片厂当家花旦顾永菲等一大批顾氏后人。
与顾养谦同时代的广西巡抚、两广总督陈大科,在南方边陲处理与安南(今越南)的事务,采取了“不拒黎、不弃莫”策略,成为中国外交史上经典案例。陈大科故居不在寺街,他是通州崇明(今南通市通州区)人,其故居已不可寻迹,但他作为晚明镇守南疆的重臣,与顾养谦有“南陈北顾”之称而载入史册。
明万历年间,安南国内发生黎氏政权与莫氏政权之争,作为宗主国,大明的态度对两个政权的生死存亡有决定权。陈大科从维护安南和平稳定出发,一方面接受一方政权的岁贡,又对另一政权实行安抚,这一审时度势的外交政策,一直贯穿于整个“万历中兴”。
陈大科与顾养谦颇有私谊,常有诗词应和。陈大科服丁忧期间,与顾养谦合作修撰《通州志》八卷,还商量着要重修狼山广教寺。《说文解字》是东汉许慎的传世之作,它是文字史上划破天际的一道闪电,给后世学者留下一把解密古代文字的钥匙。《说文解字》是我国第一部系统研究汉字字形和考究学源的字书,分析了汉字的形、音、义,是研究甲骨文、金文和古音、训诂不可缺少的桥梁,特别是书中对字义的解释保存了最古的含义,对理解古书上的词义很有帮助。可惜许慎《说文解字》在唐代就佚失,流传下来的只有南唐徐锴《说文解字系传》和北宋徐铉《说文解字》。出于对许慎的崇敬,陈大科校刊并刀刻了徐铉《说文解字》,校刊本《说文解字》字大如钱,刀法稳健,墨色沉厚,横轻直重,颇类颜体。作为刻书爱好者,陈大科还刻有《五经旁训十九卷》《初学记》《灵隐子》《太史升菴全集》等,均为珍贵的刻版书籍。 《南通传》连载 第十五章 钟灵毓秀:老街古巷光阴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