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孟宁
红色地名承载着革命历史的特殊记忆，是城市空间中不可再生的红色文化资源。近年来，南京红色地名名录持续扩容，从雨花台烈士陵园、梅园新村、五二〇学生运动纪念广场等标志性纪念地，到竹镇、共青团路、溧水李巷等融入日常生活的街巷村落，一批批红色地名被纳入保护范畴。不过，名录扩容只是起点，如何让红色地名承载的历史真正走进市民日常生活，是当前红色文化保护传承中一个亟待破解的课题。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用心用情用力保护好、管理好、运用好红色资源。落实这一要求，关键在于推动红色地名从“名录保护”走向“生活传承”，实现历史记忆与城市日常的有机融合。
红色地名的理论意蕴：空间锚定与日常教化
从城市记忆理论看，地名是集体记忆的重要空间载体。法国历史学家皮埃尔·诺拉提出“记忆之场”概念，认为某些特定场所能够将历史记忆凝结为可感知、可寻访的物质形态。红色地名正是这样一种“记忆之场”：它通过命名行为将革命事件、英雄人物与具体地理空间绑定，使抽象的历史叙事获得稳定的空间坐标，让城市本身成为一部可反复阅读的史书。
以南京永利铔厂旧址为例。这一“远东第一大厂”在抗战时期拒为侵华日军生产军火，1947年成立地下党支部，1949年开展护厂保家斗争。厂区至今矗立于江北新区，历史事件与实体空间合而为一，成为革命精神代际传递的空间支点。共青团路则更典型地体现了红色地名与日常生活的融合。1957年近万名团员青年义务修筑的道路，至今仍是城南交通要道，70年前青年的集体奉献与当代市民的通勤出行在空间中持续交汇。有苏南抗战“小延安”之称的溧水李巷，当年新四军十六旅旅部、中共苏皖区委机关驻地旧址保存完好，与村民屋舍、村中道路自然相融，村民出门即是旧址，游客入村便是走入历史。
这类地名不像纪念馆那样要求专门化的参观行为，而是以“空间在场”的方式嵌入社区、街巷、道路，使红色教育从阶段性活动转化为持续性熏陶。这正是红色地名区别于一般红色资源的独特价值所在。
从名录到生活：三重现实张力
红色地名要真正“活”起来，必须正视当前保护利用中存在的深层张力。
一是符号在场与意义缺失的张力。部分红色地名虽设置了标识牌和解说文字，但内容往往停留在标准化、概括化的史实陈述层面，难以适应不同年龄、不同知识背景群体的认知需求。更关键的是，地名标识的物理在场并不等同于历史意义的精神在场。当红色地名与周边生活场景缺乏有效融合，市民即便每日经过，也难以产生主动探究的情感动力，历史距离感并未因空间接近而自然消解。
二是点状保护与网络认知的张力。南京红色地名类型多样、分布广泛，但各点位之间的历史关联、空间关联尚未得到充分呈现。不同时期、不同主题的红色地名往往被孤立地看待，缺乏将地下斗争、抗日战争、学生运动、渡江战役、社会主义建设等历史脉络串联起来的整体性叙事。市民仅走访单个点位，难以形成对城市革命历史的系统性认知，红色地名的集群教育价值因此受限。
三是制度主导与社会参与的张力。目前红色地名的保护利用主要依靠政府部门和专业机构推动，史料挖掘多依托官方档案，民间保存的口述记忆、家族故事、街巷传说缺乏稳定的收集、整理与转化渠道。部分民间自发传播因缺乏严谨考证而存在史实偏差风险。居民作为红色地名最直接的日常接触者，其记忆资源尚未充分进入公共叙事体系。
以系统观念推动红色地名活态传承
破解上述张力，需坚持系统观念，在叙事深化、空间整合、社会协同、制度保障四个维度统筹推进。
第一，深化分众化叙事，弥合“符号”与“意义”的落差。标牌应标注凝练准确的核心史实，同时借助二维码、数字地图等手段提供档案、影像、口述史等延伸内容，满足不同群体的深度阅读需求。更重要的是，要推动红色地名进入社区教育和学校课堂，通过“跟着党史去读城”等行走式学习活动，将地名背后的历史转化为可感知、可讨论的生活化叙事，使“知名”真正走向“知史”。
第二，织密空间网络，构建城市红色记忆体系。红色地名活化不能止步于单点打造，而应按照历史主题和时间脉络串联整合，形成“点—线—面”相结合的空间格局。可依托地下斗争、工运、抗战、建设等主题设计寻访路线，将分散点位纳入统一的叙事框架。比如，南京市总工会遴选红色点位打造工运主题学习路线，“读城·阅读红色地名”行动依托书画书刻作品串联地名历史叙事，都是以点串线的有益探索。在城市更新中，应统筹考虑红色地名与周边街区的空间关系，使其成为城市文化空间网络的有机节点。
第三，拓宽社会参与渠道，激活民间记忆资源。搭建规范的口述史征集与审核平台，借鉴雨花英烈近亲属口述史采集经验，面向市民持续征集家族红色故事、老照片、老物件，将个体记忆转化为经得起考证的公共历史叙事。同时，联合高校、文史机构、社区力量协同开展史实考证和内容生产，确保民间叙事既鲜活又准确。
第四，强化制度衔接与部门协同，提供长效保障。建立常态化摸排认定机制，持续完善名录管理，对红色地名的更名、迁移、销名依法审慎处理。同时，推动民政、党史、文旅、规划等部门形成联动机制，将红色地名保护纳入红色文化资源保护、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城市更新等制度框架，避免政策碎片化。统筹城乡资源，推动各区位红色地名点位互联互导，形成各具特色、彼此支撑的红色文化空间格局。通过政府主导、学界支撑、社会参与的多方协同，使红色地名保护从项目式推进转向制度化运行。
红色地名是写在城市肌理上的党史，是连接过去与当下的精神纽带。让红色地名真正活起来，不仅要留住一个个有历史分量的名字，更要在日常生活的空间中延续其精神内涵。只有当市民在日常行走中能够感知历史、在社区生活中能够亲近红色文化，红色地名才真正成为城市集体记忆的有机组成，成为人们理解城市、走向未来的精神坐标。
（作者单位：南京大学历史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