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裘山山
我的父亲母亲,都是很普通的人。
虽然从世俗观念看,他们有一定的社会地位,父亲是原铁道兵部队工程师,母亲是原《浙江日报》编辑;但说到底,还是普通人。他们也认为自己的一生很平凡,既没有特别的建树,也没有跌宕起伏的传奇。若他们知道我要为他们写一本书,一定会惊诧莫名,连连摆手说不要不要。他们会说:我们的确是经历了艰难坎坷、风风雨雨,但大家不都一样吗?我们的确是相濡以沫、患难与共,但这不是应该的吗?
最终让我下决心写,是在母亲离世后,在读了父亲母亲早年的通信后。这些信被珍贵地保留下来,虽然只是一部分,缺失了很多,但基本可以看到他们的人生脉络。这对普通夫妇的人生脉络,既坎坎坷坷,也熠熠生辉。
其实早在1990年,我就写过《父母大人》,缘起母亲的一封信。那时父亲和母亲都已退休,母亲在信中告诉我,最近父亲又把好不容易找到的“发余热”工作给搞砸了,原因是对方不需要他上班,只要他这块牌子,“签签字就行了”。父亲说,那不行,万一质量有问题他良心不安,他不能接受。而前一次搞砸,是别人请他讲课他表示不要讲课费:“我是有退休金的人。”人家说这老头神经兮兮的,没有聘他。
读罢母亲的信,我想起探亲回家时,父亲曾几次念叨说他何德何能,什么事不做每个月还拿钱,说罢摇头“啊”了一声。由此想到父亲其他“迂腐”的事,我很感慨,一口气写了一篇关于父亲的随笔。写好之后,忽然觉得也应该写写母亲,母亲的故事也很多。他们风格完全不一样,于是又写了母亲。我把两篇放在一起,题为《父母大人》。
这篇随笔刊发在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的《昆仑》1990年第五期。
2012年年底,父亲病重住进医院后,母亲马上预感到父亲再难回家了,愁容满面,一声声地叹气。夜里我陪她睡,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跟我说:“你想想看,我们在一起六十多年了呀,就是有一半时间吵架,也有三十多年是恩爱的啊。”此话让我瞬间泪下。
母亲是个坚强豁达的人,一辈子经历了那么多苦难,极少伤感落泪。父亲走后,她只一个人在卫生间大哭了一次,之后就平静下来了,从不在我们面前提起父亲。我们提起,她也默默地听着,沉默不语。但是夜里说梦话的时候,她会喃喃喊出父亲的小名,那个她叫了一辈子的小名,一次又一次。还有一次,她轻声跟照顾她的阿姨说:“我还是很想老裘的。”
2023年7月,父亲走后第十年,母亲也离开了我们,也是在盛夏时节。她终于去和父亲相聚了。他们这辈子总是聚少离多,终于再也不会分开了。
父亲和母亲,是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缩影。他们彼此相爱,彼此支撑,在漫长的坎坷的一生里,相濡以沫,患难与共。他们没有童话般的爱情,没有山盟海誓,没有花前月下,只有遥远的思念、遥远的两地书。在那些跨越千山万水的两地书里,还有几封是分手信。但恰好是这几封分手信,见证了他们的忠贞爱情。
我尽可能忠实地记录下来,尽可能不渲染、不煽情、不粉饰,尽可能地客观理性,以书写的方式来怀念我的父亲母亲,并祈望给后人留下一些启示和思考,为中国现代史提供一点点个人的资料。
(节选自《父母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