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日报/紫金山新闻记者 钱红艳
AI时代的教师应该是什么样的？这是很多人都在追问的问题。在第42个教师节来临之际，记者走进南京市软件谷第二小学，跟随该校教师蔡园旭，感受一位小学教师在技术浪潮中的日常与思考。
蔡园旭是科学教师，也是学校信息中心主任，是那个“遇到和技术沾边的事，总愿意先试一步”的人。学校里老师叫他“来斯的老蔡”，但“来斯”不是天生的……
教学管理中，处处都有AI渗透
蔡园旭的一天，AI穿插在各个环节里。
9月8日早上8时20分，这个点，是蔡园旭的巡课时间。“我们每天都要看看孩子们的课堂状态怎么样，确保教学活动平稳有序开展。”蔡园旭在各楼层间穿梭，又走到楼道里的粉笔字练习区，拿出手机，低头开始操作。
“我们会反馈年轻老师日常的粉笔字基本功练习情况。”他说，“登录手机上的智慧校园平台，可以看到老师们的姓名、上传的作品等。我对照小黑板上的实物一一打分提交，数据自动归集，就可以有针对性地给出建议。AI不作判断，但它帮我们把日常数据整理好了。”
9时30分，科学组集体备课。蔡园旭打开WPS的协同教研功能，这是老师们主要用的集体备课平台，每个人可以添加批注、提出修改意见，AI也可以介入。当天教研讨论的是一位老师的四年级的《给动物分类》，蔡园旭建议将一份AI生成的分类图表引用到课堂上，“孩子们看起来更清晰直观，也能知道科学家是怎么给动物分类的。”
10时25分，蔡园旭给孩子们上人工智能通识课。他把一台具身智能机器狗带到课堂上，孩子们围上来，高兴地跟机器狗互动，让机器狗跳舞、倒立，完成一系列动作，现场一阵欢呼。“机器狗为什么能动”“它是按什么步骤完成的”……趁着孩子们兴致满满，蔡园旭适时抛出一系列问题，引出“算法”的概念。
11时20分，三年级科学课上，蔡园旭带着孩子们研究《土壤里有什么》。为引起孩子们的兴趣，蔡园旭打开小组学习机，里面有他搭建的“科学大百科”智能体。孩子们好奇地上台和智能体对话，询问跟土壤相关的知识，智能体一一给出解答。“我们赶快动手实验吧，我想亲自动手，探寻土壤的秘密。”现场，孩子们对后面的实验操作充满期待。
半天时间，AI已经在蔡园旭工作的各个环节里走了一遍。
不是用了就好，而是合适才对
在蔡园旭看来，使用AI只是第一步，怎么用好AI才是关键，“这种分寸感不是天生的，需要在使用中慢慢总结经验，不能为了用而用。”
“刚接触AI时，觉得自己什么都见过，多媒体、物联网、在线无人机、语音控制，技术嘛，拿来用就行了。”蔡园旭说，但当他第一次把生成式AI带进课堂，却发现情况跟他想象的有些不同。
那堂课讨论恐龙与化石。他举着麦克风，孩子们向AI提问。一个孩子说：“帮我生成一只恐龙的样子。”屏幕上跳出一只绿色的卡通恐龙，在森林里奔跑。好看，但不是课堂上要讨论的。另一个孩子问：“恐龙是怎么灭绝的？”回答铺满屏幕：白垩纪、小行星撞击、沉积岩、假说……三年级的孩子读了几行，摇摇头：“老师，我没明白。”
教室内安静了几秒。一个孩子小声问：“老师，AI说的都对吗？”
“以前的技术，你给它指令，它执行。你知道它会出来什么。”蔡园旭说，“但AI不一样，它给了你答案，可那个答案是不是课堂需要的，你得判断。我干了十几年，那一刻突然觉得原来的经验不顶用了。”
蔡园旭开始更新自己的理念。那之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使用AI，先问自己这个工具到底在帮学生思考，还是在替学生思考？
集体备课时，用AI生成分类图表，蔡园旭会多说一句：“图表能帮孩子们更直观地看到分类方式，但图表本身不能替代思考。老师要做的，是把图表背后的东西带出来——为什么科学家要这样分？不同的分法之间有什么关系？”
信息科技课上，机器狗只在开场出现，之后就退出了课堂。蔡园旭的考虑是：用机器狗带出“算法”的概念，之后迅速让位给教学内容，因为五年级的学生只需要理解“按确切的步骤完成一个指定的任务就是算法”。科学课上，他认为智能体和孩子们的互动增加了课堂的活跃度，带出了“土壤里有什么”这一问题，后面就无须再用了，因为这节课的核心是真实实验，握一握、搅一搅、烧一烧，这些操作和观察，人工智能是替代不了的。
“一个人工智能应用究竟帮助了学习还是悄悄替代了学习，只有进入课堂才知道。”蔡园旭说，“教学里没有‘用了就是好的’，只有‘合适才是对的’。教师要判断这节课的核心目标是什么，AI能帮上什么忙，帮到什么程度就收手。”
从用工具的人，到造工具的人
AI用得越多，蔡园旭越觉得，现成的工具不够用，他开始摸索自己“造”工具。
学校致力于新型优质小班制研究，提倡“看见每一个孩子”。但小组合作有个老问题：谁在发言，谁在提问，谁一直没开口，教师课上很难兼顾。
以前的办法很朴素：每个小组放一个盒子，里面装着标签贴。学生每参与一次讨论，往自己名字上贴一枚，课后数一数。但手工记录，反馈总是滞后。
蔡园旭想：能不能让这个过程自动发生？不需要老师手动记，也不需要学生额外做什么，让参与的数据自己浮上来。于是他开始尝试用AI做项目搭建，每个小组一台平板电脑，学生点一下屏幕，发言、提问、赞同就记了下来，数据实时同步到教师端。
这个系统叫“慧思盒”，合作学习中哪个小组讨论正热，哪个小组停了下来，教师看一眼界面就知道。但第一个版本出来，问题不少：提醒太密了，总在打断讨论；记录的维度也不准。蔡园旭拿回课堂试，不行，改；再试，再改。每一轮调整的依据，都是师生的真实反应。
现在，“慧思盒”已经成了学校小组合作的标配。沉默的孩子少了，发言和提问多了。
从“慧思盒”开始，学校更多老师参与进来，更多工具陆续“搓”了出来：教师备课平台、课堂分组工具、生态观察系统、科普阅读智能体、个人学习工作台、智慧展台……有的直接进课堂，有的服务教师教研，有的帮学生自主学习。
蔡园旭说：“以前我是用工具的人，后来我开始‘造’工具，课堂里缺什么，就自己做什么，根据课堂的需求做出工具，再让工具回到课堂接受检验。”
从第一次把生成式AI带进课堂时的无措，到如今每一处使用都心中有数，蔡园旭走了一条并不轻松的路。他说：“真正的‘来斯’不是把技术用得花团锦簇，而是在浪潮涌来时，依然清楚什么该变、什么不该变。技术再新，课堂的核心始终是人，是一位老师蹲下来看孩子的眼睛，问一个问题，然后等他们自己找到答案。”